解放軍出版社將再版《志願軍一日》,親歷者講述艱苦卓絕歲月

解放軍報

2020-10-26 07:07

字號
【臨江到香港物流】
為紀念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0週年,解放軍出版社將再版《志願軍一日》。《志願軍一日》出版於1956年10月,出版後一時洛陽紙貴,一書難求。郭沫若、茅盾、巴金等多位文學大師或為該書親自作序或撰寫評論文章,成為軍事文學史上的佳話。書中那生動詳實的戰爭記錄和志願軍官兵捨生忘死、敢打必勝的英雄氣概,深深影響和教育着後來的人們,至今仍是我們進行愛國主義和革命英雄主義教育的生動教材。
本期長征副刊特刊發其中4篇文章(略有刪節),讓戰爭親歷者的講述,帶領我們回到70年前那段艱苦卓絕的歲月,一起感受信仰的力量和勝利的榮光。 油畫:祖國來信。 何孔德 作

油畫:祖國來信。 何孔德 作

突破臨津江
楊得志

敵人從四次戰役在橫城地區遭到我軍嚴重打擊之後,不願接受教訓,又糾集了兵力,以英聯邦部隊、李偽軍第一師、美帝國主義第三師、第二十五師等部,從漢城逐步向北推進,三月初進至臨津江的東南岸。
臨津江是朝鮮中部的一條大江。敵人依託了這條江水,利用一個多月的時間,在江南岸構築了較堅固的防禦體系,塹壕、交通壕、地堡、鐵絲網、地雷佈滿了個個大小山頭。敵人妄想憑藉着臨津江天險和長期設防,來阻擋我軍的反擊。
我軍一支支部隊,從不同的地區,以長途行軍進抵臨津江北岸,任務是:突破臨津江,殲滅當面英二十九旅、李偽軍第一師,並切斷美第三師、美第二十五師南逃的退路,以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粉碎敵人北犯的陰謀。
正當我軍緊張地進行戰前準備的時候,第一屆祖國人民赴朝慰問團不辭艱苦來到了前線,帶來了祖國人民和毛主席對我們的關懷和期望。當時,敵機十分瘋狂,白天很難進行慰問活動,就在夜間舉行小型的集會,由各單位派代表參加。我們開會的樹林上空,往往被敵機投下的成串的照明彈照得雪亮。愛國藝人常寶堃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為我們演出相聲,不幸他光榮犧牲了。同志們感激祖國的心情和痛恨敵人的心情,是火一般難以壓制的。
在這時,我們第一仗就把江北岸的敵人驅逐到了南岸,部隊進入北岸陣地。
我們的指揮所就前進到原來部隊集結時構築的一些矮小的掩蔽部裏。這些掩蔽部小得很,在裏面直不起腰,連地圖也沒法張掛,只好貼在雨布上,再把雨布掛起來。特別是又正逢下雨,洞裏不住地滴水,滴在地上積成一個個小水潭。就在這樣的掩蔽部裏,我們進行着戰役的組織和指揮,各部隊的情況報告通過各種通信工具送到這樣的洞洞裏來,給各部隊的作戰命令也就從這樣的洞洞裏發出去。在這裏,應當十分感謝通信部隊的同志們。有時電台被敵機炸了,電線炸斷了,他們有的付出自己的生命來保證通信聯絡的暢通。
突破臨津江的戰鬥開始了,敵人用盡一切伎倆阻擊我軍渡江。敵機晝夜不停地轟炸掃射,密集的炮火瘋狂地向江岸、江心轟擊。每一個橋樑、渡口和徒涉點都被嚴密地封鎖了。在指揮所,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江面和主要突擊方向的情形:白天,江兩岸20餘里路的地面上瀰漫着一片硝煙和炮彈的煙柱;晚上,遍地都是火光,敵人汽油彈打着了的樹林、村莊在燃燒。天上敵機在不斷投下成串的照明彈,再加上對岸敵人探照燈不停地照射,整個江面上如同白晝一樣。這還只是看得到的情形,此外,在江南沿的水中,還有看不見的附防設備:數道鐵絲網,密密的地雷……但就是這樣也阻止不住渡江的英雄們。當渡江的命令從我們這裏發到部隊之後,戰士們從眾多的突擊點上,冒着敵人的炮火,涉過百尺寬、齊腰深的江水,向對岸衝去。
4月22日23時,我接到了前面部隊的報告:我們勝利地突破了天險臨津江。
在突破戰中,我們消滅了偽一師一部及英二十九旅的大部,其中皇家第一團被全部消滅,繳獲了坦克60餘輛。
突破臨津江,佔領了江南岸橋頭陣地之後,就展開了向敵主要陣地的進攻。各部隊迅速突破了敵人的防線,向敵人縱深推進。在這裏,我不可能一一記述那數不清的英雄的名字和他們那些英雄的事蹟,只介紹這樣一件事就夠了:在正面攻擊的同時,我們一個偵察支隊和某團的三營向敵後突進。他們從敵人的防線中穿過,邊打邊走,20小時打垮敵人7次阻擊,前進60公里,佔領了通向漢城的交通要道議政府附近的一個制高點——道峯山,炸燬了山下公路的鐵橋,阻攔了敵人的退路,堅持戰鬥四晝夜,成了插在敵人心臟的一把鋼刀。最後與我正面部隊會合,把敵人趕到了漢城附近。這支部隊榮獲了“道峯山營”與“道峯山支隊”的光榮稱號。
我們指揮所是隨在部隊後面過江的。那天下着不大的雨,是個濛濛的霧天。我們趁白天涉過了齊腰深的江水。在江水裏,我看到被炸爛了的鐵絲網、被起出的地雷。岸上則到處都是敵人的屍體和散亂的物資。公路兩旁還有被我們炸燬的敵人的坦克。繳獲來的坦克在我軍戰士的看押下,由俘虜把它們開向江北岸。路上,迎面可以碰到我們的戰士興高采烈地押着一羣羣的俘虜走下戰場。俘虜們形形色色,一個個滿臉泥巴,蓬頭露膀子,有的褲子也穿得前後顛倒了,有的還貪婪地吃着我們戰士給他們的乾糧。
就在部隊向漢城及其東南前進時,我和指揮所隨着向東南轉移。這天太陽很猛,白天徒步前進,每人手裏拿一把樹枝,一面遮陽,一面當作防空的偽裝。部隊拉開距離,在曲折的小山道上分散運動,一天前進了70多裏,爬了三座大山。我有一段時期沒有長途徒步行軍了,驀然走這樣遠,不免有些疲勞,但一路看到我軍勝利的景象和敵人的狼狽相,卻也很興奮。
敵人還是有着裝備優勢的,敵人是機械化,我們靠兩隻腳,為什麼敵人還逃不掉吃敗仗呢?其實這是容易理解的:我們的戰士都是具有高度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精神的英雄,在我們面前,一切艱苦困難,都以忘我的精神克服了,忍耐了。因為部隊前進速度快,運輸糧物接濟不上,戰士攜帶了7天的乾糧吃了12天。當他們乾糧吃完了,寧肯到河邊、山上採柳樹葉子和野菜吃。為了愛護朝鮮人民,他們不肯吃田裏的麥苗。有的鞋子磨壞了,就赤着腳走路。他們有的負了幾處傷還堅持戰鬥。我和幾位重傷員談話時,他們説:“我沒有完成任務就負了傷,覺得很慚愧,對不起首長,對不起毛主席和祖國人民!”這就是我們戰士的高貴品質。在這樣的戰士面前,什麼樣的江不會被突破,什麼樣的敵人不會被殲滅呢!
(作者時任中國人民志願軍副司令員)
守衞上甘嶺
秦基偉

上甘嶺戰鬥打響以前,從前沿陣地上送來一大卷信。在這些熱情洋溢的信裏,戰士們和各分隊的指揮員們向我報告:上甘嶺前沿的戰鬥準備工作,都是按照上級的作戰計劃準確執行的。在一封戰士的來信裏寫着如下的誓言:要攻,上級指到哪裏,我們就打到哪裏;要守,只要我們活着,陣地決不會讓給敵人!
這樣豪壯的誓語,無異是向指揮員挑戰,也是直接要求指揮員指揮好這一次戰役。戰士們這種行動,更加增強了我的責任感。
10月8日,美國侵略者在板門店宣佈無限期休會,同時,在紐約也即將召開聯合國大會。不難估計:美軍要在朝鮮戰場上發動一次較大規模的“攻勢”,來挽回它的敗局,為他們的僕從國加油打氣,以便擴大侵略戰爭。但是,橫貫朝鮮200多公里的戰線上,敵人會從哪一點上發動進攻呢?這就是我們要研究的問題。
一切跡象表明,敵人的進攻點很可能選擇在我五聖山前沿的上甘嶺一線。這些日子,範佛里特親自在金化東北視察了三次陣地,召開了高級軍官會議,部隊逼近上甘嶺前沿進行聯合兵種作戰演習,偵察機反覆進行低空偵察,並不斷以小股部隊的出擊來偵察我軍陣地的地形……這些準備工作都是在煙幕遮蓋之下進行的。狡猾的敵人,白天用汽車裝載少數兵員西運,夜間卻把大批大批的兵員載到這裏來,看來,美國將軍們想採取這種聲東擊西的欺騙伎倆,以保證他們在主攻方向發起攻擊的突然性。
10月14日晨4時30分,忽然大地抽縮了一下,坑道頂上的沙石嘩嘩下落,燭火跳動了幾下熄滅了。果然,敵人開始向我們的上甘嶺陣地進攻了。
對於這次戰鬥的嚴重意義,我軍從上到下每個人都是瞭解的。如果敵人一旦奪取了上甘嶺高地,我們的五聖山陣地便直接受到攻擊的威脅。五聖山萬一失守,那麼,敵人居高臨下,我們在平康的一片平原上就無法立足,整個朝鮮戰局就要起着嚴重的變化。因此,上級首長們一再叮囑我們:“上甘嶺這一仗必須打好,不許打壞!”
敵人向我上甘嶺“597.9”和“537.7”北山,這兩個不到4平方公里的狹小高地上,一天發射了30萬發炮彈,飛機投擲了500枚重型炸彈。陣地上天昏地暗,火焰終日不熄,空氣為之灼熱,岩石變成了黑色的粉末,山頭都被削平了。敵人集中了7個營的兵力,在飛機、大炮、坦克的掩護下,分成數路兇猛地向我陣地撲來。但敵人一連衝擊數十次,都被我們打敗了。
崔建功師長打來電話説:“經過頑強的阻擊和反覆的爭奪,兩個陣地上共殺傷1000多敵人,現在戰士們已全部進入坑道。”接着他鎮靜地説,“按照整個作戰計劃,趁敵人站腳未穩,我們正積極組織力量進行反擊,從表面陣地上把敵人掃掉。”
“應該這樣,先給它個臉色看看!”我同意了他的部署。
過了不久,我們的炮火就轟隆轟隆地響起來了,無數顆炮彈準確地傾瀉到敵人頭上。戰士們勇猛地從坑道里衝出來,把剛剛攻上山頂的敵人趕下山去。
上甘嶺戰鬥就是以這樣的序幕揭開了。在這之後的日子裏,有時敵人佔了山頂的表面陣地,我們退守坑道;有時我們的部隊衝出坑道,把表面陣地上的敵人肅清。陣地上的情況往往一天之內多次變化,但是無論怎樣變化,有一點是不變的,那就是我們的人始終沒有離開上甘嶺。
上甘嶺戰鬥從敵人第一次發起進攻到我們最後一次把敵人驅逐下山,總共經歷了43天,敵酋範佛里特在這兩個加起來也不足4平方公里的高地上,先後投入了美軍第七師,李承晚的偽二師、偽九師,美軍空降第一八七團及配屬偽二師的三七團兩個營,僕從軍阿比西尼亞營和哥倫比亞營等總共6萬多兵員;出動了3000多架次飛機,投擲重磅炸彈和凝固汽油彈共5000餘枚;使用了105公釐口徑以上的大炮300多門(各種不夠105口徑的中、小型火炮不計算在內),發射了290多萬發炮彈;出動坦克118輛;先後向我軍發動900多次衝擊;有時為了衝擊一個小小的山包,敵人往往使用3個營到5個營的兵力進行集團衝鋒,甚至一天達30多次。當戰鬥結束時,山頂上的岩石已被炸成一尺多厚的粉末和碎渣,山峯被削低了兩米。
我軍戰士以他們無畏的英雄氣概和不可戰勝的頑強精神迎接了敵人兇狠的進攻。
戰士們在這次戰鬥中所表現的英勇、頑強、艱苦奮鬥的精神是非常突出的。祖國人民所已經熟知的黃繼光、孫佔元、牛保才、朱有光、王萬成等英雄的名字,不過是在上甘嶺戰鬥中湧現的上萬名英雄模範人物中的代表罷了。作為曾經參加這個戰鬥的指揮員,我為自己有這麼多英雄的戰友而感到光榮,我為我們祖國有這麼多的英雄子弟而感到驕傲。
敵人在這次窮兇極惡的進攻中得到了些什麼呢?他們除了付出了25000個士兵的傷亡之外,我沒看見他們在上甘嶺上得到任何一寸土地。
(作者時任中國人民志願軍第15軍軍長)
拉掉最後一顆雷
張財書

我們的大炮開火了,成噸的紅熱的鋼塊,朝對岸一個勁地猛砸。那叫人興奮的轟隆聲,像是多少面大鼓一齊擂,敵人的機槍射擊聲跟它一比,簡直小得像蚊子哼哼似的。
我們每個人扛着一根一丈多長的掃雷杆,順着交通溝猛往前跑。突擊隊的同志們早就憋不住勁了,看見我們來了就嚷:“快躲開道,開路先鋒來了!”大傢伙紛紛給我們讓路。有一個胖乎乎的小夥子拍打着我的肩膀説:“老夥計,掃得乾乾淨淨的,江那邊我們全包啦!”
我們顧不得回答他,一口氣跑下山坡。對岸敵人的機槍子彈,密密麻麻地迎頭朝我們撲來,我幾乎是從紅綠曳光彈的縫裏,穿過七八十米的開闊地,跑到窪地上伏下身來。
我定下神,探出頭向前望去:沙灘上一片白雪茫茫,沒有一個腳印,這就是敵人的敷雷區了。現在,我們掃雷組伏在這裏,趁着我們炮火急襲的時候,在短短的20分鐘內把地雷全部拉響,給衝擊部隊掃清道路,保證他們突然衝過江去殲滅敵人。這是上級經過周密的考慮做出的戰鬥方案。我們掃雷組的同志當然都懂得這個任務很艱鉅、很危險,但是為了整個戰役的勝利,我們少數人冒這個危險是很必要、很值得的。
仔細觀察完敷雷區後,我對着趙振海和金玉山的耳朵喊着説:“我先上去,要是我掛花了,你們繼續完成任務!”我知道他倆準要跟我爭,緊接着改變了語氣説:“聽命令,好好隱蔽!”説完,我拖着掃雷杆朝前爬去。
敵人可能是發覺我們了,輕重機槍子彈密集地落在身前身後。我按預先觀察好的目標,爬到一個小凹坑前面,把掃雷杆伸出去,對準那根連繫地雷的鋼絲,猛一扭,前邊立刻閃起幾團火光,一羣地雷爆炸了。登時,沙石滾滾,氣浪把我掀起老高,硝煙火藥氣味嗆得我透不過氣來。
我緊閉住眼和嘴,屏住氣,等煙霧稍散時拿起杆子一看:糟糕!掃雷杆子炸成兩截。趕快趁着爆炸的餘煙站起來飛快地跑回窪地。
趙振海正在那裏抱着金玉山——他已經中了敵機槍彈犧牲了。我來不及説什麼,抄起一根掃雷杆就往回跑,到第二個雷羣地點,隨着杆子前頭的鐵鈎觸動,一串一串的地雷又跟着狂吼起來。沒想到第二根杆子又被炸斷了。真叫我又氣又急,剛要轉身再返回窪地,卻見趙振海上來了。他把最後一根掃雷杆遞過來。
“轟轟轟轟”連着觸響了兩串地雷,這次爆炸得這麼近,幾乎就在身旁,黃黑色的煙霧遮住了天。我覺得像陷進地下,一會兒又像騰在空中,被暴怒的火藥掀起的黑土塊,像倒塌了的牆一般朝我身上壓下來。我拼命地掙扎着,但右手和左腿已經使不上勁了,腦袋脹得無邊地大,嗓子眼裏冒火。我知道我負傷了。但我還記着掃雷杆,伸出左手摸尋着它,等拿到手裏一看,身上登時冒出了冷汗,跟上兩次一樣,只剩下不到一尺長的木棍了。我一急,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子力氣,掀掉了身上的土塊向前爬了幾步,大聲喊:“趙振海!”沒有人回答。我竭盡全力掙扎着爬去找他。在離我不遠的一堆黑土下面,趙振海同志只露了一個頭,伏在那裏一動不動。
現在三個人的任務就靠我一個人來完成了。
我們的炮更加猛烈地射向敵陣,聽聲音這是最後一次的火力急襲。在炮火的閃光下,我看見靠近江邊的最後一串地雷羣,像蜘蛛網似的用鋼絲連着,惡狼眼睛一樣隱隱閃亮。只要拉響這一羣地雷,通過江邊的衝鋒道路就完全打開了。可是我現在已經沒有武器了,空着手臨陣的滋味,真説不出是怎樣的,又急又躁,心跳,手也抖。
突然,三顆紅色信號彈和兩排紅色曳光彈交叉飛上天空。我們的重機槍一齊咆哮起來,同志們在槍彈紛飛中開始衝鋒了。而我還沒有完成任務。那一根可惡的閃光的鋼絲,就是它,不但把我拴在這裏,一會兒,它還要奪去我多少戰友的生命。部隊停在江邊,過不去江,整個突破“三八線”的戰鬥勝利要受影響,我這共產黨員怎麼當的……
“衝啊……”喊聲越來越近,好像一股氣浪把我從地上推起來,“拉掉它!”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裏火花似的一閃,我猛向前滾了幾滾,用全身力量撲到那鋼絲跟前,好似扼住敵人喉管那樣狠勁抓住它,猛地一拽,“轟!轟!”我立刻騰雲駕霧般地飄到了半空中。接着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我甦醒過來時,我已躺在後方醫院的病牀上。同志們告訴我:部隊早已安全地突過江去了。
(作者時任中國人民志願軍第39軍116師346團4連3班班長,一等功臣)
一個蘋果
張計法

“連長,給!一個蘋果。”
這是五連支援我們戰鬥的一個火線運輸員,年齡頂多不過20歲,身體矮瘦矮瘦的,剛剛跨進防炮洞,一卸完身上揹着的彈藥,就遞給了我一個蘋果。
防炮洞只有三米長,兩米寬。黃昏時分藉着洞口閃進的亮光,我看到這個年輕的運輸員,滿身塵土,下身的單褲經過一路在敵炮火下爬行、打滾,已經撕了好幾條口子了,腳脖上也劃破了好幾處,浸着血跡。我注視着他那滿臉汗水的瘦長的臉孔,簡直有點不敢相信似的問:
“哪裏來的蘋果呀?”
“我在半路上拾的。連長,你的嗓子啞了,吃了潤潤喉嚨吧!”
這是事實:自從24日我連出擊開始,除前天晚上營長給了我一塊二寸長的蘿蔔外,7天以來,我們沒喝過一口水。我的喉嚨早就幹得冒火,煙熏火燎般的難受。不用説,戰士們更乾渴得厲害。
“你們運輸辛苦,還是你吃了它吧。”我對運輸員同志説。我想到他這些天來和我們一樣過着艱苦的生活,也夠苦了。
“不,我在路上可以喝涼水。”他對我羞怯地笑着,推讓着,固執地説什麼也不肯吃。
誰都知道,通往後方的三里路內是找不到一滴水的,這個運輸員因為愛護我們而撒了謊。
我懷着感激的心情,望着這個顯見是用心擦得很乾淨的蘋果:它青裏透紅,發出誘人的香味。這會兒,不用説一個,就是一二十個,我一個人也能吃完。
“給誰吃呢?”我拿在手中顛來倒去地想。這時,步話機員李新民正在我的身旁,向上級報告戰鬥情況。他沙啞的聲音,使我突然注意到:這個平時愛説愛唱的步話機員,這些天來,在日日夜夜的戰鬥中,一直就沒很好地休息過,他的嗓子已經全啞了,嘴脣乾得裂開好幾道血口子,血痂還凝在嘴脣上,滿臉的灰塵,深陷在黑色眼眶裏的兩隻眼睛,像害熱病似的佈滿了血絲,紅得可怕。
“李新民,你們幾個人分着吃了這個蘋果,潤潤喉嚨,好繼續工作。” 我把蘋果給了他。
李新民出神地看着我。他知道我的脾氣:話出口就不收回。他回頭看了看另外幾個人,又看了看睡在洞子裏面的傷員藍髮保,把蘋果接了過去,卻並不吃,轉手給了藍髮保。
從來沒離開過我的通信員藍髮保,在一次執行通信任務中被炮彈打斷了右腿,現在睡在那裏,很少聽到他的呻吟。他的臉黑黃黑黃的,嘴脣乾得發紫。他拿起蘋果正準備吃,突然向周圍望了望,又閉住嘴,把蘋果放下了。原來他才發現一共只有一個蘋果。
“連長,你幾天沒喝水了,你吃吧,吃了好指揮咱們打仗。”不管別人怎樣勸説,藍髮保説什麼也不吃,還是把蘋果遞給了我。
於是,我又只好把蘋果遞給了司號員,司號員立刻轉手遞給了身旁的衞生員。衞生員又把它交給了自己日夜照顧着的傷員藍髮保。最後,蘋果轉了個圈兒,還是原樣落到我的手中。
再傳下去是沒有用的。我知道:越在最艱苦的時候,戰士們就越特別關心自己的首長。我不吃,他們決不肯吃。於是,我決定由我們8個人共同來分吃這個來之不易的蘋果。
吃蘋果也要做一番動員。我用沙啞的聲音説:“同志們,我們能夠奪回陣地,趕走了敵人,難道我們就不能吃掉這個蘋果嗎?”
看看誰也不吭氣,我緊接着再逼近一步:“來,一人分吃一口,誰不吃誰就是對勝利不關心!”説罷,我先咬了一口,就轉給李新民。李新民放到嘴邊,只輕輕咬了一小口,就交給身旁的胡景才。然後一個挨一個地傳下去。這回是轉了一圈,蘋果還剩大半個。
“是誰沒有吃?”我問。
仍然沒有人吭聲。
我真有點不滿意了,剛想説幾句責備的話,命令大家認真地把蘋果分吃了,可是,我忽然覺得周圍的空氣格外沉靜。在昏暗中,我看見一向表現樂觀的步話機員李新民,面頰上閃動着晶瑩的淚珠;藉着洞外射進來的微弱的光線,我看見每個同志都在用手擦着眼睛。一種強大的感情立刻向我衝來,一瞬間,我像給什麼東西塞住了喉嚨似的。在這戰火紛飛的夜晚,我被這種發自階級友愛的戰友間的關懷深深激動着,迸出了幸福的、驕傲的淚花。
(作者時任中國人民志願軍第15軍45師135團7連連長,一等功臣)
(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責任編輯:王建亮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抗美援朝精神

相關推薦

評論()

熱新聞

澎湃新聞APP下載

客户端下載

熱話題

關於澎湃 在澎湃工作 聯繫我們 廣告及合作 版權聲明 隱私政策 友情鏈接 澎湃新聞舉報受理和處置辦法 嚴正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