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在一種亦虛亦實的居住經驗裏上演的自我再造

卡羅琳·菲爾德·利萬德、馬修·普拉特·古特爾

2020-10-25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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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現代化空間的歷史、社會與權力》着重描述了旅館在現代文化中的社會和政治功能,以空間、時間、等級和感受四個章節從不同角度檢視旅館這個文化符碼的意義。本文摘編自該書導言,又澎湃新聞經中國工人出版社授權發佈。
我在待過的每一座城市都保留了一間旅館房間……走進房間就會感覺到,似乎所有信念就此停頓。沒有什麼能束縛我……而且我會記得語言是多麼優美、多麼柔順……我想起來了,我開始寫作。——瑪雅·安吉羅(Maya Angelou),Paris Review
(旅館)房間就是我需要的,也是過去兩天我曾經想象過的——發生很多的地方,而且不會留下記錄……來到旅館是一種在匿名中裝扮自己的方式,激勵真正的我再次像奶泡一樣升起。——苔絲·加拉赫(Tess Gallagher),A Concert of Tenses
人們問我關於“旅館”這個標題/念頭是從哪來的……“旅館”這個標題主要是靈機一動……我們待在旅館的時間不長,它是我們住的地方,但不是我們的家。——莫比(Moby),Journal

人們之所以住進旅館,其原因五花八門。隨便打聽,你或許會聽到,“在旅行途中,我得有地方睡覺”的務實回答,他們所關心的,是旅館的功能和實用價值;但也有人會為了其他理由住旅館,這些人深信,除了睡個好覺以外,旅館還能提供更多好處——似乎能滿足種種曖昧不明且通常難以啓齒的需要、念想、期盼與慾望。無論這種額外的好處是否具體,他們仍舊樂此不疲;不管能否美夢成真,他們就是如此期待着。
如同以上題辭所述,對詩人瑪雅·安吉羅來説,她在旅館可掙脱日常生活的束縛,聯想出令人振奮的創意文句;就苔絲·加拉赫而言,旅館的私密本質就是一種誘因,每個房間的短期住客彼此陌生疏離,正好激發他們重新尋得遺忘許久的獨創才能與初衷;而對於音樂人莫比,旅館則是比擬人際關係和生命無常的最佳寫照,恰似充滿創意的音樂所表現的渾然天成。當然,這都只是近代旅人看待旅館時,所抱持的一系列看似無窮無盡的期望中的幾個抽樣而已。
本書談到旅人除了能從旅館獲得睡眠休憩與棲身住宿之外,還能享有什麼;並探討了為何人們需要旅館的頻率越來越高、也越來越緊迫——尤其在20世紀特別明顯。
《旅館》一書的核心,是從每筆不同房價及客户套餐價格的住房交易切入,隨着塑料房卡不斷易手,發掘每個新主人所懷抱的期盼、夢想及慾望。諾曼·海納(Norman Hayner)在將近80年前就曾觀察到,一方面,旅館生活是短暫的生命片段——這種生活具有移動與脱離現狀的本質,另一方面則表現出自由和擺脱約束的特徵。旅館熱情擁抱那些尋求臨時棲所的旅人,提供給他們許多經過精心打造與包裝、具有不同面相的“整體現代生活”,而且早在20世紀下半葉,就已通過豐富的想象、普及化與包羅萬象的手段,開始這麼做了。麗貝卡·歐妮恩(Rebecca Onion)和莫莉·伯格(Molly Berger)均指出,19世紀的旅館向客人展演了可在“嚴苛的現代生活”中作為臨時“某種極度現代的事物”,也預示了眾多已然用於定義都市現代性的當代私有化公共空間(像主題公園、郵輪、購物中心及度假村)。事實上,21世紀初始,現代生活往往就和旅館生活緊密地融合在一起,以至於再難找出兩者的區別,甚至解開糾結。因此,我們在接下來的內容中,免不了會敍述有關現代化本質的形成、完善與運作的故事。
本書將清楚闡釋旅館如何以及為何能夠深深地觸動人心,啓發人們身為現代人類的自覺。書中旁徵博引一系列最新史料、素材和文化形式,勾勒出現代旅館一段不尋常的歷史——在這段歷史中,旅館的發展,就好比用途明顯不同的監獄或精神病院、住家或學校,同樣成為日益普遍且人盡皆知的機構,在現代體制中扮演重要角色。我們在此提供一種另類歷史,以及形形色色的文化宗譜史觀,那是由概念堆砌而成、以不同觀點來詮釋史料所建構的歷史——史料範圍包括廣泛的視覺與文字形態的源頭素材——各種素材乃通過非傳統手法彙整,所以我們無須侷限於傳統僵化的磚瓦框架或實體位置,而能從想象的地點與棲所着手,描述旅館在歲月間用以推動創造、建構與佈局其現代本質的方法。話説回來,正由於諸如莫比、加拉赫和安吉羅等音樂家、詩人及小説家,各自從旅館尋得創意上的啓發,因而留下有力與多元的證據印痕,帶領我們找到非比尋常的源頭素材。正因旅館所具有的式樣、代表的意涵以及兩者影響所及,總是不斷轉型、變換和移動。如此看來,旅館就是某種富於想象的挑戰。
19世紀以前,“hotel”這個法文字並不常見。1827年波士頓的特里蒙特旅館(Tremont Hotel)開幕,擁有170間豪華客房,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旅館。這個坐落於都會區的新地標,很快就展現出與其他現代建築物——諸如監獄、醫院,乃至住家等——的差異。假若真如海納的驚人之語所述,“讓最佳的美國監獄提供短期居留、有益身心的食物、娛樂消遣,並在每間牢房備有收音機”,乍一看,這可能類似於在主要城市地區湧現的為流動人口提供住宿的二流旅館。而兩者間的主要差異之處,是旅館客人享有隨時退房的自由,或者在其意願與需求的支配下,繼續過渡與遷徙。歐妮恩鞭辟入裏地觀察到,這種“超頻繁旅行的機會”就跟旅館的現代化設施一樣,強烈吸引着旅館住客。波士頓特里蒙特旅館備受歡迎之處,便在於其突顯出這種嶄新機構的主要特色——旅館標榜為旅客的遷徙樞紐,對於不論是搭乘巴士、駕車或步行抵達的新客人,都會安排他們和那些剛退房、心滿意足的旅客熱切互動。
此——獨到之處也讓旅館跟監獄之間涇渭分明——如同海納評述,家庭生活通常伴隨着“壁爐與一旁無拘無束的妻子和孩子,而非移動、刺眼的燈光和孤單的個體”。辛克萊·劉易斯(Sinclair Lewis)指出,旅館提供某些恰恰為了“擺脱在家的感覺”而入住的客人一種想象中的離家出走——因為他們“真的煩透了妻子、尖叫的孩子、難搞的火爐,還有種種開銷的賬單以及需要修剪的草坪”。20世紀,對越來越多的人來説,旅館成了遠離家庭的藏身之處,無論男女都選擇長期住在旅館,把旅館視為遠離折磨心志、曠日廢時的瑣事及義務,一種迷人的替代選項,從而他們能按照自己的選擇過日子。即使對那些只是短期入住的人來説,旅館引領他們觸及現代生活的各種創新——從浴缸、現代化暖氣設備到舒適的牀——全都成了旅客渴望自宅中也能具備的設施。結果是,自宅的設施、體驗與外觀變得越來越像旅館,反倒是旅館給家庭成員提供了一個機會,使其暫時逃離宛如監獄的家庭。
考量到旅館生活和其他現代機構所促發的生活動態與相互呼應的張力,本書不會只把旅館當作一種實體和文化場所來分析,卻避而不談監獄或住家。説得更明白些,接下來將分析旅館究竟是如何協助構成具備現代化且高度移動的自我的,這種自我乃形塑自遷移、逃避,以及替代棲所的暫時喘息,而非出自監獄、精神病院,或甚至住家的停滯狀態。如同海納評述,由於旅館呈現出“整體現代生活”的凝聚形態,作為一種現代機構所擁有權力的核心成分,旅館在於其“創造”或“生產”有別於帝國及其影響。然而即使旅館再如何強大,這種權力也絕非無往不利。
我們在撰寫以下章節的過程中一再被問道,旅館最後究竟會是自由之地抑或是壓迫之地——歸根究底,無論旅館有多少萬千樣貌,都屬於資本主義順暢運作的機器之一環,但或許也是反抗全球化無所不在的壓迫場所。然而,若想了解旅館在當代美國文化中的複雜性與多元機能,我們便必須抗拒這種理所當然的對立。就像接下來幾頁清楚説明的,旅館及其促成的各種生活導致令人不安、無心插柳的同流合污,以及地方上的反抗行為,兩者皆為現代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旅館的存在便象徵着一體兩面,始終是權力與反抗、威權與自覺、主宰與顛覆的現場。
本書呼籲大家多加留意,資本主義在現代旅館所開啓的近代生活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但緊接着的篇章同時強調——從表演研究課程中學到的關鍵教訓——無論從歷史角度或哲學角度來看,革命的風險並不總是取決於其策劃者、締造者及主宰者,而反抗也不是非要採取大規模顛覆資本的形式才能成氣候。
我們把旅館定位成全球資本主義的動態化身,是為了闡述在生命政治(biopolitical)下自我管理的不安年代中,一個足以重塑我們的現代空間已經產生;但我們並未將旅館簡單歸納為一個全然確定(all-determination)的結構。我們的許多努力,是仔細考察對旅館安排心滿意足、感到挫折,及蒙受啓發的住客經驗,設法重新對應到現代空間的生命政治。此外,我們也找尋旅館難以管控或約束個人“自為”(self-making,源自黑格爾的論述)的微妙徵兆。或許旅館有助於疏解人們對於晚近資本主義的不滿,不可諱言的是,旅館仍是完全不思悔改的自由資本主義制度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旅館並非被動的場所,而其自身的力量反而能帶來一種亦虛亦實的居住經驗。所以本書的中心目標就是鼓勵讀者思辨旅館在現代生活中的功用,進行廣泛而非狹隘的思辨,幷包容那些和旅館對立的社會、情緒與心理投入。在接下來的篇幅中,我們請求每位讀者重温身處熟悉空間的經驗,重新思考創造這些空間背後的系統與建構,同時細細回味在這些空間裏所上演的自我再造(self-creation)行為——即便往往並非盡如人意。
對現今全球化世界深感興趣的任何人來説,本書應當無比顯眼:當世界上種種運動及交流日益普及,而自我的概念改頭換面、以國際主義者的姿態現身,相對地,助長及壓抑此自我之完全實現循環的機構骨幹也跟着改變了。雖然旅館是種用磚塊、混凝土、鋼材建造的固定的結構體——套句專業術語,是將基座深深打入某一特定地點的岩牀——然而它跨越整個社會經濟頻譜所維持並賦予的生活,竟又要用無常與混亂來下定義。
對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而言,如此緊繃的機構,造就了監獄國家、醫療專制和理性主體。但我們所提出的旅館,則是運用空間來擴大並精緻化擺明了嚮往移動及雲遊四方的自我的機構——這個自我將旅館想象成時時刻刻上演着生存與死亡、幸運與失落、開始與結束的絕妙情節——簡單地説,就是比“真實生活”更開闊、更顯著、更狂野、更清澈,且更具治癒效果的生活。在這充斥着龐大企業集團、大型量販店、複雜運輸系統與全球通信網絡的時代,旅館已被精心打造成奔向自由的象徵,成了一個“出門在外”時不虛此行的地點、一個代替居家的小宇宙,以及一個成人遊樂空間。不過,在我們這項精心打造的成就背後,是有後果的。《旅館:現代化空間的歷史、社會與權力》,卡羅琳·菲爾德·利萬德、馬修·普拉特·古特爾著,丁超譯,中國工人出版社202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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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方曉燕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旅館,自我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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