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決孤獨這道難題上,手機成了現代人最徒勞的作弊

任可

2020-10-19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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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世界衞生組織(WHO)披露數據顯示,全球有超過3.5億人罹患抑鬱症,近十年來患者增速約18%。截至2017年,中國有超過5400萬人患有抑鬱症。隨着國人對抑鬱症的關注度不斷提高,依然存在患者疾病教育不充分、病恥感強、精神心理健康服務資源匱乏、地域分佈不均等問題。
任可,抑鬱研究所CEO,曾是一名重度抑鬱症患者。2018年,她決定辭職,開創了“抑鬱研究所”品牌,致力於幫助中國9000萬抑鬱症和潛在患者認識自己的疾病,找到合適的治療方案。《你的第一本抑鬱自救指南》彙集了抑鬱研究所在近兩年內對國內抑鬱症患者和治療現狀的調查和研究,分享了各類典型抑鬱人羣的故事,併為不同階段抑鬱症患者開具了應對的“非處方用藥”。本文為該書的《互聯網時代的羣體性孤獨》一文,標題為編者所擬,由澎湃新聞經中信出版集團授權發佈。

互聯網具有使人疏遠的天然屬性。1998年的一項研究發現,在人們剛開始使用網絡的1~2年時間裏,快樂感和社會連接感會呈持續下降趨勢。其中,使用網絡對家庭關係的影響最大。此外,伴隨着社交圈的縮小,抑鬱情緒和孤獨感會增加。《美國醫學會雜誌》也曾發表論文稱,過度使用社交媒體會導致抑鬱症,不僅如此,在社交媒體上投入的時間過多,還會加重抑鬱症。
英國經濟和社會研究理事會也做過相關研究,發現頻繁使用社交媒體的女孩出現焦慮症狀的比例是男孩的兩倍。研究還發現12%的輕度社交媒體使用者和38%的重度社交媒體使用者(每天耗時5小時以上)的抑鬱症出現不同程度的加重。
早在20世紀60年代,加拿大傳播學家麥克盧漢就曾在其著作《理解媒介》中預言:“電子時代,我們身披全人類,人類就是我們的肌膚。”如今互聯網已證實了這一説法,一部智能手機就能全面接管我們的生活。
從20世紀20年代末期開始,孤獨成為公眾關注的一個社會問題。到了今天,孤獨更被視作公共健康危機。UCLA孤獨量表可測量因對社會交往的渴望與實際水平的差距而產生的孤獨感。以下是課題組的20位心理學家對孤獨體驗的部分描述:
你感到和周圍的人無話可説嗎?你感到自己缺少同伴嗎?你覺得自己是某個社交圈中的一員嗎?你覺得自己身邊沒有任何關係親密的人嗎?你感到自己和別人親近嗎?你覺得沒人真正瞭解你嗎?你感覺人們只是生活在你周圍,卻與你毫無關係嗎?……
這份量表在剛一推出後就得出了令人驚訝的結論:1/3的線上社交反而會帶來孤獨感。我們時常感到孤獨,卻又害怕被親密關係束縛,數字化的社交關係恰恰為我們製造了一種幻覺:我們有人陪伴,卻無須付出友誼。
在這種社交環境中,我們對人的期待越來越少,對技術的期待卻越來越多。麻省理工學院社會學教授雪莉·特克爾通過研究發現,信息技術在給人們帶來溝通便利的同時,也導致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弱化,有些人甚至因此喪失了與他人面對面交流的能力。發短信、發郵件、上社交網站、玩電子遊戲,這些活動從表面看使人們之間的聯繫變得更輕鬆、更密切,但實際上人們卻更焦慮、更孤單。
如今的我們缺乏安全感,渴望親密關係,因此我們求助於科技,希望找到一種既能讓我們處於某種人際關係中又能自我保護的方法。互聯網為我們提供瞭解決方案,讓我們既能享受技術的便利,又能擺脱人前的窘迫。於是,人們紛紛投身其中。
有心理生物學家發現,孤獨會釋放誤導性的激素信號,重新編排控制行為的基因,以及影響身體系統的運行。在眾多的死亡風險因素當中,情感隔離和吸煙的排名不相上下。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抑鬱研究所的多位來訪者因為長期待在家裏,焦慮情緒升級。可見,長期脱離羣體社交,得不到愛撫和觸碰,導致人們的肌膚飢渴症明顯加劇。
肌膚飢渴症指強烈、頻繁地希望被觸摸和擁抱,否則就會煩躁、情緒沮喪、缺乏安全感,甚至影響日常行動。
愛撫是神經元的抒情詩,焦慮、抑鬱、易怒、具有攻擊性的成年人的內心,都藏着一個渴求親吻和擁抱的孩子。
在手機還只能打電話、發短信的時候,我們認為手機是社交生活的補充。但在手機使日常溝通也變得碎片化之後,我們把手機視為社交的全部。身處信息爆炸的時代,手機對絕大多數使用者來説都是最主要的信息來源和溝通渠道。在解決孤獨這道難題時,手機成了現代人最常用的作弊手段,手機分離焦慮症(PSA)也隨之產生。
手機分離焦慮症是指因沒有或者不能使用手機(比如丟失、沒電、不在身邊等“脱線”狀態)而焦慮不安。其典型表徵包括:頻繁、強迫性地檢查手機(比如是否有未接來電或者信息,電量是否充足),想象手機在響或者震動(其實並沒有),去哪裏都帶着手機(比如衞生間、餐廳、牀上),過度使用手機開展日常活動(比如瘋狂地網上購物)。
通過移動設備,我們彼此交流,可自由支配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少。英國貝德福德大學的蓋爾·金曼(Gail Kinman)教授認為,PSA類似於任何一種上癮症狀:當焦慮症患者感到孤獨、沮喪、恐慌的時候,他們可能會抱起一條自己熟悉的毯子緩解焦慮,就像PSA人羣會拿起手機一樣。
但與其他成癮物品不同的是,手機已成為現代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這不僅因為離開手機我們就沒法打電話或者發信息,更是因為智能手機已經成為我們儲存數字記憶的地方,以及我們對自身認知的一部分。甚至對個別羣體而言,手機儼然成為他們身體的一個器官。
牛津大學社會人類學教授項飆提出了一個概念——消失的附近。這個“附近”意味着什麼?它指的是個人與世界的真實連接。通過“附近”,個人能夠將自己的情緒投射出去並切實地收到反饋。而現在,附近的概念被互聯網轉移到廣泛的公共事件中。現在的年輕人對“附近”不再感興趣,小區裏住了多少鄰居,家鄉的街道有什麼新地標,樓下小吃店旁的早教中心換了幾輪,這些瑣碎的事情好像不值得他們的關注。
互聯網讓整個世界變平了,“附近”的消失就這樣發生了,我們越來越少地注意周圍的事物和場景,而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互聯網的熱搜話題上。“我們好像喪失了建立彼此信任的關係的能力,原來那種自然的愛日漸式微。”
微信裏的“社區”“圈子”“附近的人”都脱離了它們原始的含義,成為一項應用功能。“附近”的消失在很大程度上源於年輕人對即時感越來越強的要求,“我們在意的就是那幾分鐘”。
因為失去了“附近”,當新的事情發生時,我們沒法參與,也沒有宣泄的出口,情緒反應必然會很激烈。我們和附近的人都不熟悉,也很難建立起人和人之間的信任關係。於是,我們在社交網站上“交友”,卻又懷疑那些網友究竟是不是真的朋友;我們整天聯繫,但並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在交流。
數字化的友誼常常建立在快速回復而不是思考的基礎上,變得越來越膚淺。對於無生命的人際關係,這種膚淺會造成更大的問題。我們對人際聯繫的期望值逐漸降低,沉迷於線上社交的虛假友誼之中。對彼此來説,我們都成了看不見、摸不到的朋友。
《羣體性孤獨》的作者雪莉·特克爾指出,互聯網媒體使我們產生了三個幻想:
• 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會收穫關注。
• 我們的想法和聲音總能被聽到。
• 我們永遠不必獨處。
社交網絡已經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但事實上,我們並不能從“朋友圈”獲得所有信息、跟上所有潮流並告別孤獨,也不能真正成為假扮或偽裝出來的自己。
從前的車、馬、書信很慢,現在的視頻或語音即時通信讓連接變得更快、更容易,也更廣泛。但如今的親密關係往往有一個共同點:冰涼。
社交網站在把我們的人際關係變得簡單、快捷的同時,也讓它變得不再真實。我們沉迷其中,最後卻發現內心越來越孤獨。一部分人開始不滿足於生日夜只有零零星星的網友陪伴,於是互聯網給出了新的解決方案——仿真陪伴產品。Siri(蘋果智能語言助手)、微軟小冰、Woebot(一款聊天機器人)等不同種類和功能的線上仿真陪伴服務,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我們對雙向溝通的渴求。它們讓我們感覺到,至少這一刻,我們正在和“另一個人”聊天。
但問題也隨着不斷膨脹的慾望紛至沓來,聊天越久、越深入,就會對仿真產品越失望,因為它們只能將程序設定好的答案反饋給我們。儘管研發者將大量流行的網絡語加入詞庫,但千篇一律的回答顯然不能滿足我們的需求,中規中矩的話語也無法引起我們的情感共鳴。
一位自殺救助社羣的來訪者説:“我的人生是多麼失敗,到最後只有機器人願意陪我聊天。”在自殺干預的危機場景中,沒有人會使用人工智能進行援助,活生生的人的温度和情感是人工智能至今無法替代的。無論從感性還是理性角度來看,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的“真實性”才是關鍵因素。“真實性”意味着設身處地為人着想的能力,以及因經歷相似產生情感共鳴的能力。而機器人即使擁有龐大的語料庫和邏輯精密的算法,也難以用它們冰冷的身軀給出一個37攝氏度的温暖的擁抱。
科技和互聯網的發展造福了全人類,但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科技和互聯網也不例外。對人類而言,個體之間的關係隨着互聯網的發展會變得越來越淺薄,從強關係變為弱關係。而我們作為智人,絕不應該被器物和技術制約。《你的第一本抑鬱自救指南》,任可著,中信出版集團202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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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方曉燕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孤獨,手機,社交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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