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凡·高與受到質疑的《麥田裏的柏樹》

龔之允

2020-10-18 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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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高可能是中國人最為熟悉的西方現代主義大師,他的《吃土豆的人》、《向日葵》和《星夜》都是家喻户曉的傳世佳作,各種茶杯、電腦和手機屏保都用的是這些作品的圖案。美國作家歐文·斯通(Irvining Stone)的凡·高傳記《渴望生活》曾於20世紀80年代在中國的藝術界廣為流傳。
凡·高對藝術的追求和信仰是不可否認的。除了他鑽研出來的獨特畫風以外,凡·高在文字表達能力上也有着很高的天賦。他出生於荷蘭,精通英語和法語,青年時代曾在英國擔任藝術公司的辦事員和荷蘭語教師。他在閒暇時間會去逛英國的博物館,大英博物館至今還保留着凡·高作為遊客去參觀倫勃朗素描的簽到本。
凡·高人生的悲劇在於他那固執的性格。凡·高家族開有藝術商店,生意規模不小,在英國設有機構。凡·高的弟弟提奧也在法國經營着藝術商店。凡·高的表姐夫安東·莫夫(Anton Mauve)更是海牙畫派的領軍人物。這些家族背景足夠為凡·高的事業鋪平道路了。可是凡·高畢竟不是一般的藝術從業者,他有着自己獨特的見解和堅持。
他到了27歲還在思考人生和職業,最後才決定要做一位畫家。他給弟弟寫的一封信中就流露出了他的焦慮感:“或許我們的靈魂深處有着一團熾熱的焰火,可惜沒有人使用那炙熱取暖,而路人僅見煙囱內冒出的一縷青煙,匆匆而過。”
凡·高的思考是一種對靈魂的思考,也就是對存在的思考,雖然他後來採用了印象派的畫法,但他和印象派分析光和解構的出發點不同,他研究的是內心的表達。因此他被認為是“後印象派”或“表現主義”大師。他渴望表達自我,卻又非常焦慮,有時不我待的感覺:
沒錯,我勉強才能賺取買麪包的錢,很多時候還得靠親朋的接濟。我盡一切可能活着,在命運的眷顧下活着,但還是顛沛流離。沒錯,我讓很多人失望了。沒錯,我生活拮据,理財無方。沒錯,我的前途未卜,異常暗淡。沒錯,我應該可以做得更好。沒錯,我為了餬口,浪費了時間。沒錯,我對學習也感到悲傷和絕望。我缺的太多太多。儘管如此,這算是自作自賤嗎?這算是無所事事嗎?……我唯一的焦慮便是:我是否還能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麼?怎樣才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如何才能學得更多更深奧的知識?……當命運似乎把各種情感緊緊地束縛住的時候,那麼這個人內心的憎惡將如同一股浪潮噴湧而出。他會發出一聲吶喊:上帝啊,還要等多久!(給提奧的信,寫於奎姆(Cuesmes),1880年9月7日)
雖然表姐夫莫夫非常熱情地教授凡·高繪畫,但凡·高卻固執地希望像印象派畫家那樣直接寫生和畫模特,而不願意在畫室裏從畫石膏模型開始。凡·高對藝術的渴望過於急躁,最後他和莫夫決裂了。
1885年,凡·高繪製了他的第一幅完整作品《吃土豆的人》, 這體現了他對底層民眾的感同身受,也表達了對寫實主義畫家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的敬意。自此,凡·高認可了自己畫家的身份。也就是在這一時期,他開始對魯本斯油畫和日本版畫感興趣。
1886年,他決定去法國闖蕩天下。在那裏,他見到了印象派藝術家德加(Degas)、畢沙羅(Pissarro)、高更(Gauguin)和修拉(Seurat)。他開始改變自己原來畫作中所採用的巴比松畫派的灰調子,讓色彩變得明亮起來。凡·高和幾位印象派畫家組織了畫展,雖然他沒有賣掉畫作,但和高更互換了作品共勉。
1888年,凡·高定居法國南部的阿爾,他在這裏的居所已經成了無數藝術愛好者朝拜的地方。同年8月,凡·高繪製了著名的《向日葵》系列。後來在提奧的鼓勵下,高更決定找凡·高住一陣子。凡·高因此租下了黃房子,凡·高畫的《在阿爾的卧室》也成了大家所熟知的藝術家起居和創作環境的一部分。他和高更兩人一起去參觀美術館,到郊外寫生,非常快樂。
可惜好景不長,高更和凡·高開始爭吵起來,結果導致了著名的凡·高割耳事件。可以確定的是,凡·高割傷了左耳,究竟是一部分還是全部,現在已經無法查證了。凡·高自己簡單地包紮了傷口,然後把割下的部分打包給了他和高更都認識的一位當地妓女。這起事件讓人們開始認為凡·高患有精神疾病。弟弟提奧聞訊
急忙坐火車趕來。凡·高被警察送到了醫院,對傷口重新進行了處 理。而高更就此和凡·高訣別,雖然他們還保持了通信。不久,鎮 上的居民聯名要求警方把凡·高送到精神病醫院。凡·高在當地醫生家住了兩個月,大概覺得自己確實有精神問題,自願離開了阿爾住進了羅納河口省的聖雷米精神病醫院。在精神病醫院裏,凡·高繼續堅持畫畫。後來,他被允許到户外寫生。他在這段時間繪製了《星夜》、《麥田羣鴉》和《柏樹》系列。1890年7月27日傍晚,在沒有目擊者的情況下,人在户外的凡·高中槍,子彈擊中了他的肋骨,擊穿了他的胸膛,但沒有造成器官損害。雖然一般認為凡·高是自己開槍的,但凡·高中槍的位置不符合自殺開槍的常理,因此也有人認為是麥田裏路過的小孩喝高了拿手槍玩,擦槍走火誤中凡·高,為了保護孩子們,凡·高故意説是自己開槍的。
因為沒有外科醫生,子彈沒有取出,只是做了簡單的應急處理。弟弟提奧第二天就趕來了,感覺凡·高狀態還不錯。可是幾小時後就因傷口感染引發了各種症狀,凡·高去世了。2019年 6月,殺死凡·高的左輪手槍在巴黎以13萬歐元的價格成交,再次引發了人們對凡·高真正死因的關注。
《麥田裏的柏樹》是凡·高在瘋人院被允許野外繪畫時所創作的一個系列作品。在此期間,凡·高創作了他最有影響力的作品之一《星夜》,而《麥田裏的柏樹》則是與《向日葵》相對應的系列,凡·高自認為這是他最滿意的夏季風景畫作品。
2016年11月,美國一位名叫詹姆斯·格魯姆德維格(James Gru- ndvig)的作家向媒體披露,他認為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的估價高達9500萬美元的凡·高的《麥田裏的柏樹》是贗品。這一質疑引起了公眾和博物館的重視。為了澄清事件,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官方迴應説,博物館網站上已經公開了畫作流傳有序的信息,還有科學檢測的報告為博物館背書,可以證明那幅館藏畫作是凡·高的真跡。
那麼,格魯姆德維格所提出的疑點是否有道理,博物館的迴應是否具有説服力呢?作為質疑方的格魯姆德維格只是一位業餘愛好者,並不是鑑定家或藝術史家,雖然他似乎能夠如數家珍地介紹凡·高的事蹟和作品,但沒有提出經得起推敲的問題。他認為這幅作品最值得懷疑的地方在於作品的繪畫水平。
《麥田裏的柏樹》被認為是凡·高最好的風景畫之一,但畫面的顏色處理卻不盡如人意,最大的瑕疵在於畫作中心部分的山丘,這本是前景處麥田和背景天空之間的分界線,但這組山丘的中間有一個非常不和諧的藍色塊。格魯姆德維格説:“凡·高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那個藍色的斑點是那麼異乎尋常。凡·高從來沒有畫過藍色的斑點。”
此外,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還藏有一幅凡·高的柏樹作品,與之相比,《麥田裏的柏樹》中的柏樹顏色更加深暗,對此格魯姆德維格認為,兩幅作品在色調和筆觸上有明顯的區別,看上去不像出自一個人的手筆。除此之外,凡·高在完成作品後會把畫布從畫框上拆下,然後捲起來郵寄給他的弟弟提奧。提奧不僅經常接濟沒有收入的哥哥,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位畫商,會幫助凡·高推銷作品,雖然凡·高生前就賣出過一幅作品。
凡·高作畫的速度和創作量是驚人的。油畫作品往往幾天甚至一天就畫完了。而且他創作慾望極為強烈,在被關在瘋人院的那一年, 他畫了150多幅油畫作品。因此,他寄給弟弟的油畫很多顏料都還沒有乾透,在卷折的過程中會在油畫表面留下顏色層斷裂的痕跡。格魯姆德維格認為大都會的《麥田裏的柏樹》並沒有明顯的摺痕。
最後,這幅《麥田裏的柏樹》來源也有很大的問題。雖然這幅作品是由凡·高的侄子通過商業畫廊流通到市場的,但格魯姆德維格認為這幅作品是埃米爾·舒芬內克(Émile Schuffenecker)偽造的。舒芬內克被認為是一位三流的印象派畫家,曾是畫家高更和奧迪隆·雷東(Odilon Redon)的好朋友。早年舒芬內克是一位金融業職員,是高更的同事,後來兩人湊夠了資金離開了公司,並一起在巴黎的一家藝術學院(Académie Colarossi)接受繪畫訓練。在凡·高的弟弟提奧去世後,其遺孀約·邦赫(Jo Bonger)曾請舒芬內克幫忙修復凡·高的一些畫作。在此期間,舒芬內克瞭解到了凡·高繪畫的全貌,因此能夠按照凡·高的風格仿製他的作品。
格魯姆德維格注意到大都會的《麥田裏的柏樹》並沒有出現在1891年凡·高遺產清單中,因此這幅畫的來源存疑,應該是偽作。
凡·高畫過的《麥田裏的柏樹》起碼有12幅,但流傳下來的構圖相似的有三幅:一幅在倫敦的英國國家美術館,還有一幅為希臘的一家慈善基金會(Stavros S. Niarchos)所有。格魯姆德維格認為三幅中,除了大都會的那一幅都是真跡。凡·高還繪製過這一系列的素描稿,這些素描稿現藏於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凡·高美術館。
從流傳順序來看,這幅畫作是凡·高的侄子在1900年通過巴黎的畫商賣給舒芬內克的,一年後從舒芬內克那裏流傳到了奧地利的一位王公貴族貝爾蒂爾(Louis-Alexandre Berthier, prince de Wagram)手上,然後通過巴黎一家畫廊於1910年賣給了著名的德國畫商保羅·卡斯爾(Paul Cassirer)。1910年底,卡斯爾在柏林轉手賣給了弗朗茲·馮·門德爾松(Franz von Mendelssohn)。門德爾松家族後來搬遷到了瑞士,於1951年將畫作賣給了比勒(Bührle)家族。比勒家族在1993年以570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美國的外交官沃爾特·安嫩伯格(Walter Annenberg),後者購得畫作後即刻捐贈給了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由此來看,確實從流傳順序的角度來看,格魯姆德維格的質疑並非毫無根據。
不過這也只能説明,這段流傳鏈條的一個環節可能出現造假情況,並不能確證作品就是贗品。為此,博物館還提供了一份詳細的科學鑑定檢測報告,並配有高清的圖片説明。
首先,報告認為大都會的《麥田裏的柏樹》是這個系列的第一幅作品,是凡·高在室外寫生時繪製的,而英國國家美術館的那幅是凡·高在瘋人院裏根據寫生作品複製的,在基金會的那幅是凡·高送給母親和妹妹的縮小複製版本。
寫生版《麥田裏的柏樹》與後面兩幅最大的不同是在畫面左邊麥田邊緣的綠色線條處理上,寫生版的那條綠線往下,而複製版則都往左邊延伸。凡·高美術館的那幅素描版和寫生版一致,説明覆製版是對寫生版進行了調整,因此在線條處理上趨於理性(圖 1、圖 2、圖 3、圖 4)。圖 1 《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1889年6月下旬,布面油畫,73.2cm×93.4cm,美國大都會博物館

圖 1 《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1889年6月下旬,布面油畫,73.2cm×93.4cm,美國大都會博物館

圖 2 《麥田裏的柏樹》(複製版),1889年9月,布面油畫,72.1cm×90.9cm,英國國家美術館

圖 2 《麥田裏的柏樹》(複製版),1889年9月,布面油畫,72.1cm×90.9cm,英國國家美術館

圖 3 《麥田裏的柏樹》(縮小複製版),1889年9月,布面油畫,51.5cm×65cm,私人機構收藏

圖 3 《麥田裏的柏樹》(縮小複製版),1889年9月,布面油畫,51.5cm×65cm,私人機構收藏

圖 4 《麥田裏的柏樹》(素描版),1889年6月下旬,素描,47cm×62cm,荷蘭凡·高美術館

圖 4 《麥田裏的柏樹》(素描版),1889年6月下旬,素描,47cm×62cm,荷蘭凡·高美術館

凡·高即興創作時有精神癲癇發作的可能性,這一點在《星夜》上體現得尤為明顯。能夠證明畫作是寫生時創作的另一個重要證據是,在顏料層裏面檢測到了一顆麥糠。這是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在1993年對畫作進行表面清洗時發現的。在畫作的底部顏色層裏面還發現了些許沙礫,也可以證明畫作是在野外完成的。
除了作品的尺寸與凡·高給弟弟的書信中描述的一致,屬於30號尺幅,更為重要的是,畫布的紋理與凡·高美術館藏的幾幅凡·高在瘋人院時期繪製的油畫一致,可以精確判斷這一批畫布是凡·高在1888年2月至1890年7月之間所使用的。
通過X射線檢測可以發現,畫作的繪畫筆觸和繪畫步驟與素描版接近。凡·高的作畫順序大概是從遠景到近景,在前後景的銜接處有互相覆蓋的情況。在山丘與麥田部分,凡·高堆疊了非常厚重的顏色,而天空部分則是最厚的。因為繪畫的時間非常短,導致了顏色層的互相混合。畫作不同的局部筆觸表現手法非常豐富多樣,這符合凡·高繪畫的習慣。畫作的塗色方法與大都會的另一幅凡·高的柏樹非常接近。
這幅柏樹畫作是同一時間段凡·高在户外寫生時創作的,另一幅相似的柏樹畫藏於荷蘭的克魯勒–穆勒博物館(Krӧller-Müller Museum)。
最後,這幅畫作實際上也存在捲起打包的痕跡,柏樹的上部有損壞和顏色修補的痕跡。
實際上,早在1987年該畫作還在瑞士的時候,英國國家美術館就借調了作品的資料。當時,那三幅《麥田裏的柏樹》還被錯誤地稱為《玉米田裏的柏樹》,而大都會的那幅作品還被認為是1889年7月上旬完成的。經過幾十年的研究,現在業界統一了命名,而且認為大都會的《麥田裏的柏樹》創作於1889年6月下旬(圖 5)。由此可見,畫作的學術和鑑定工作是一個嚴謹的過程,只有通過嚴謹的研究,才能對歷史做出更精確的還原。英國國家美術館的鑑定報告非常翔實,從側面證明了大都會的畫作確實是真跡而且是寫生版。圖 5 《麥田裏的柏樹》,1889年,布面油畫,93.4cm×74cm,美國大都會博物館

圖 5 《麥田裏的柏樹》,1889年,布面油畫,93.4cm×74cm,美國大都會博物館

國家美術館的那幅作品底層有素描痕跡,説明這幅畫是凡·高在室內對寫生畫作的複製品。因為凡·高在寫生的時候,不需要打 素描稿,直接上色的油畫作品就是彩色草稿。而他複製的作品則會根據寫生稿的構圖再打上素描稿,以防止構圖上的不一致。
在筆觸上,複製版的油畫在中景部分對比寫生版有所簡化。在室內複製的時候,凡·高可以有更多的時間考慮把畫面的筆觸變得更有裝飾性,也就是説,更具有凡·高個人的繪畫語言風格。提奧在收到畫作後則批評凡·高過於注重藝術的形式。凡·高迴應説他不知不覺地就想像高更那樣畫出個人的風格。寫生對於凡·高來説非常重要,因為他不擅長憑空創作,需要以客觀世界作為參照物, 然後在寫生的基礎上做個人風格化的處理。
國家美術館對自家館藏的複製版做了清理工作。凡·高的厚重筆觸導致積灰處理需要非常精細,不然會破壞形成肌理的色塊。因此國家美術館使用了帶有百分之一油酸鉀的去電離子水,用極為細小的毛筆慢慢局部除垢。
當表面塵垢清除得差不多以後,美術館分別通過電子顯微鏡、X射線和紅外線對作品的材料進行了細緻的分析。結果發現凡·高比較傾向於使用鋅白,而不是鉛白。凡·高知道鋅白顏料揮發性效果比鉛白差,但在色變方面比鉛白更持久。鋅白是19世紀中期才開始使用的油畫顏料。畫面中的藍色有兩種——鈷藍和石青,這兩種藍色分別用在了不同區域:鈷藍用在了天空和中景處的山丘上;而石青混合了祖母綠後用在了柏樹上,用來壓暗柏樹的顏色。凡·高還使用了鉻黃、祖母綠和鉻綠,用來繪製深綠色。因為凡·高作畫的速度很快,因此在不同區域呈現出了不同的色層混雜的現象。同樣,複製版油畫也有卷折而導致的色層斷裂的痕跡(圖6、圖7、圖8、圖9)。圖6《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X射線掃描

圖6《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X射線掃描

圖7《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山丘部分藍色局部筆觸

圖7《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山丘部分藍色局部筆觸

圖8《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前景右部局部

圖8《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前景右部局部

圖9《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前景左側顏色粘連局部

圖9《麥田裏的柏樹》(寫生版)前景左側顏色粘連局部

根據國家美術館的報告,如果大都會的那幅作品在用色習慣上有一致性的話,也可以有力回擊格魯姆德維格的質疑。
柏樹是凡·高自殺前創作高峯期的一個重要圖式。凡·高曾寫信給提奧,認為柏樹就像埃及的方尖碑,非常具有當地的地方特色。在夏天,柏樹是整個麥田裏最為黑暗的部分。因此,有學者把柏樹作為與向日葵相反的兩個凡·高畫作中最重要的圖式之一。向日葵象徵着光明和生命,而柏樹象徵着黑暗和死亡。
在法國,柏樹是墓地區域內常見的一種植物。凡·高在瘋人院階段也確實遭受到了嚴重的精神打擊,出現了自殺的情緒。柏樹也許就是這一心理活動的寫照。
在 1889 年 6 月中旬,凡·高寫信給弟弟説道:
柏樹一直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應該像繪製花瓶中的向日葵那樣來繪製一批,因為柏樹在我看來是非常震撼的,還沒有人能像我那樣看待和繪製它們。
後來,他還在信件中透露了在顏色處理上的問題。他認為畫面下端的綠色陰影應該用藍色來壓暗,就是説把綠色畫在藍色上。因為凡·高在天空等部分使用了非常厚實的色塊,因此他還擔心説怕畫布不夠結實。
大都會的柏樹從顏色上來看要比其他版本的暗一些,也許這符合他在創作時候的感覺。而回到瘋人院複製的時候,為了加入像《星夜》(圖10)一樣的色塊流動感,柏樹的粗黑線條更靈動,而整個柏樹顏色也淡了一些。
在中景山丘的處理上,寫生版顯得突兀一些,而複製版則能夠看出凡·高對整體效果所做的調整。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面對質疑所採取的態度是非常開明的,通過與其他公眾博物館的長期研究與合作,把自己掌握的證據都詳細地公開在了官網上。這幾家博物館所出具的科學檢測報告可信度較高,而機構裏的藝術史家所做出的分析也非常中肯。圖10《星夜》,布面油畫,73.7cm×92.1cm,1889年6月,美國紐約現代美術館

圖10《星夜》,布面油畫,73.7cm×92.1cm,1889年6月,美國紐約現代美術館

相比之下,格魯姆德維格的質疑流於表面,更多地使用了所謂“大師不可能犯這樣的錯誤”,“沒有卷摺痕跡”和“這幅9500萬美元的畫是假的”這樣的語言,看上去非常像是想要引發話題的標題黨。
事實上,格魯姆德維格本是一名基建工程經理,他花了3年時間來研究調查凡·高的生平和畫作,寫了一本《分解凡·高》(Breaking Van Gogh)。這本書出版於2016年10月,這明顯是為銷售專著而炒作造勢。而且這本書的副標題直接就是:大都會的9500萬美元的凡·高作品是贗品。當然,作者勇於質疑和執着調查研究的精神是值得尊重的。
凡·高贗品醜聞自藝術家被捧為大師以來屢見不鮮,學術界對於凡·高作品全集的篩選也充滿爭議。凡·高於1890年去世,享年37歲,生前不名一文。而到了20世紀20年代,他的畫作價格已經達到非常可觀的程度。偽造凡·高作品既有巨大的商業利益為推動力,又有許多條件為造假提供便利。
凡·高生前就會複製很多自己的作品當作禮物寄送給親朋好友。因為凡·高沒有什麼收入來源,靠親朋好友接濟,因此他時常饋贈畫作來表示謝意。而且凡·高的書信被全面出版,很多假造者可以通過這部分詳細資料找到漏洞,針對某些作品偽造畫作。
1928年,保羅·卡斯爾在畫廊舉行了凡·高的回顧展,有一些畫作來自另一個畫商奧托·瓦克爾(Otto Wacker)。瓦克爾送來的畫作宣稱來自瑞士,屬於某位神祕的蘇聯藏家,藏家因為躲避迫害而隱姓埋名。
第一位整理凡·高全集的藝術史家巴特·法耶爾(Baart de la Faille)在展覽前幾個月正式出版了第一版凡·高藝術作品全集,這批畫作也被收錄在了全集中。然而,瓦克爾送來的畫作在回顧展上展出後,就被認為是贗品,瓦克爾在1932年因為這次詐騙行為被判處19個月有期徒刑。
法耶爾為全集增添了一個附錄,特別聲明瞭瓦克爾的那些都是贗品。在1939年的第二版凡·高全集中,法耶爾刪除了許多第一版裏收錄後來被認為是偽作的畫作。法耶爾隨後又投身到了第三版的撰寫和修訂工作中,直到1959年他去世的時候,還沒有截稿。有關專家在他手稿的基礎上又進行了整理和修訂,第三版在 1970 年才出版。
1977年,藝術史家揚·哈爾斯克(Jan Hulsker)出版了他編寫的第一版凡·高全集,其中收錄作品達2125 件。揚·哈爾斯克也一直在致力於為凡·高作品集去偽存真,並且指出公眾機構中至少有45件凡·高作品是偽作,這些機構包括大都會、法國奧賽美術館、法國里爾美術館、挪威國家美術館和克魯勒-穆勒博物館等。
業界對於這些博物館藏的凡·高作品真偽也爭論不休,能夠形成共識的一點就是:如果流傳能夠清楚地追溯到19世紀80年代以前,那麼就可以判斷畫作的真實性。近年來,隨着博物館的科技保護部門的逐步完善、博物館之間互動研究的日益緊密,凡·高作品鑑定的能力也相應地提高了。
《麥田裏的柏樹》的真偽爭議也説明了,博物館隨時在接受公眾的監督,以保證其收藏和文化傳播的公信力。本文摘自《挑戰達·芬奇:名畫懸疑案裏的藝術史》,龔之允著,中信出版集團2020年9月。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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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方曉燕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凡高,繪畫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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