敍詭筆記|八雙“象牙筷子”,揭示“人骨經濟”

呼延雲

2020-10-17 16:57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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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國古代,由於科學不昌,迷信流行,“人骨”一直被視為肉身消失後最後承載魂魄的載體,具有某種“靈異”的作用,甚至能夠通過“易骨”而改變命運。比如明代朱國楨所著《湧幢小品》裏寫山東東阿人侯鉞,“少年遊古廟,見一髯翁步入,自稱九華山人”,抓住侯鉞的手説:“只要給你換一根骨頭,必然大富大貴。”於是揭開他的上衣,掌心在他肋下一按,似乎把什麼東西塞進了體內,“微痛”,此後侯鉞果然否極泰來,大富大貴。
活人尚且如此,死人的骨頭就更加具有某種神祕的力量,不可輕易觸碰或遷移,稍不小心就會惹禍上身。然而也有某種例外,清代學者俞蛟在筆記《夢廠雜著》中,就通過一段親身經歷,揭示了陰森可怖的“人骨經濟”。一、筋肉都盡,骨猶屹立
骨藴魂魄,骨有靈異,其記載在古籍中絕不鮮見,筆者隨手翻開案頭一本清人王椷所著之《秋燈叢話》,便找到一則筆記:湖北黃岡有個名叫史子見的,遭逢明末天下大亂,他率領鄉親們禦敵,被賊寇抓住,用刀子寸割殺害,“筋肉都盡,骨猶屹立”。賊寇們將他的屍骨鎖在彰孝坊上,“夜分鎖脱,骨走臨湖寺”。鄉民們譁以為神,“建祠祀焉”。
對英雄之骨頂禮膜拜,可以獲得某種庇佑。而對普通人暴露於外的屍骨予以掩埋,也會得到善報。明代筆記《集異新抄》中寫蘇州有個姓周的書生,“行於野,見瑩然白骨,拾視,一枯骨”。關鍵是,骨頭上還刻有“竊盜”二字。周生知道這八成是個被處死的盜賊的骨頭,扔到一旁,繼續趕路。“行未數步,耳邊微聞人語曰:‘能掩我,當有以相報!’”周生想了想,覺得盜賊也不應暴骨於野,“從人家借鋤埋之”。隨後就把這件事拋之腦後了。不久後他又路經此地,見埋骨之地有一隻老鼠鑽出地面,拱出一個匣子,打開一看,裏面竟有三十二兩黃金。《集異新抄》

《集異新抄》

事實上,這類筆記的創作初衷大多是因為古代“發墓成風”,盜墓賊掠走陪葬之物,揚骨碎顱慘不忍睹,所以著者杜撰此類故事,奉勸人們尊重死者,“莫向黃土堆中掘取”。不信,下面兩則筆記則堪稱“反例”。
《子不語》中記載,有位姓葉的商人在杭州龍井開闢一片茶園,“有倪某者,為葉擇開工期”,並主持平整土地等建設事宜。十年後,葉姓商人身故,倪某忽然暴病,“有羣鬼附其身,語音不一曰:‘還我骨!還我骨!’聲啾啾然!”最後有個自稱陳朝傅的人説:“我等助蕭摩訶南征北討,葬此千年,汝何得與葉某擅傷我骨?”家人們一聽知道大事不妙,蕭摩訶是南北朝時期的陳朝名將,看來這個陳朝傅必是他麾下要員,定是十年前開闢茶園、平整土地的時候,胡亂處理了那些埋葬了千年的朽骨,惹鬼上身,便跪求陳朝傅的鬼魂饒恕,陳朝傅卻怒氣不消説:“倪某與葉某擅將我等數十人的屍骨混行拋擲,以致男裝女頭,老接少腳,至今叢殘缺散,如何能嚥下這口氣?”家人們一再哀告,才得到“全骨法”,請道士作法,拾得殘骨,重新拼接,“髑髏數十具皆有白氣縈繞,旋滾成團,其缺處皆圓滿矣”。倪某才慢慢醒來,撿了一條命。
類似的事件亦見於清末郭則沄所撰之《洞靈小志》。蘇州一位名叫陸古畲的人“年輕好事”,要把家附近一片荒廢的園子整修,別人勸他別瞎折騰,他不聽,結果在平治土地的過程中發現一處墳墓,裏面的骨頭已朽。他想將這些骨頭改葬別處,就找了個甕,往裏面塞,“口細不得入”,他竟將骨頭全打碎了硬塞進去。“是夕,古畲即發狂”,他口中大發鬼聲:“我在此地埋葬很久,為什麼要將我的骨頭砸爛,使我不得投生,今天定要索你性命!”陸家“恐甚,環哀之”,那鬼卻絕不罷休,撐不片刻,陸古畲一命嗚呼。
二、亂埋屍骨,惡鬼上身
從上文是不是能得出結論,如果在野外看到散碎的人骨,就應當主動掩埋之呢?也不盡然。
咸豐乙卯年(1855年),著名學者汪道鼎的父親任上海縣丞,“偶散步郊原”,發現當地因為貧窮,無力營葬,所以“多停棺不葬。或蓋以草,或砌以磚,置之內外城根及田野間。歷年既久,子孫日益貧困,每致棺木朽脱,屍骨暴露”。汪縣丞心有不忍,與學博包山甫商議,準備自己捐錢把這些屍骨埋葬。正好汪道鼎從軍營放假回家,其父便命令他和貢生李吟香主持此事,“親率人伕,撿拾埋葬”。
汪道鼎在筆記《坐花志果》中記載,聽得這項事宜,李吟香面有難色,汪道鼎便問他所憂何故?李吟香説:“撿骨之難,稍一不慎,立致奇禍。”然後他給汪道鼎講了一件事:乾隆年間有位姓周的在此地為縣令,“蒞任茲土,觀暴骨而慘之。捐廉購地,檢骨分埋”。可惜的是,具體經辦這件事的人毫無責任心,任憑民伕胡亂撿拾,“男女不分,彼此不辨,顛倒混淆,零星拋散”,導致這個人的脛骨和那個人的肘骨放在一個罈子裏,男人的頭和女人的腳合為一具屍體下葬。更加糟糕的是,有的棺材尚算完好堅固,或者稍有一些朽壞,修補一下就可以了,“掩埋者輒皆硬行劈開,搜取棺中所有”,簡直就是明目張膽的盜墓!《坐花志果》

《坐花志果》

掩埋屍骨的工程剛剛完畢,那個經辦者就病倒了,“病中見男女無數,或折一臂,或跛一足,或男子而雙翹纖小(雙翹就是雙足,這裏指女性的小腳),或女貌而軀幹雄奇”,完全是一羣被胡亂拼接成的惡鬼。其餘從胸口到後背穿個大窟窿的、缺鼻子少眼睛的,更是數不勝數。它們一起圍在病人的牀邊謾罵不休,病人不勝其苦,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惡鬼們“則拔耳擰眉”,家人找來和尚道士祈禱禳解,卻全無效驗。沒過多久,周知縣也病倒了,“病中輒聞呼冤聲,眾口嘵嘵,不可悉辨”。大約都是在聲討他搞得骨殖錯亂、橫遭拋散,發棺劫財,揚言已經請命於神,定要讓所有經事者遭到惡報。不久,周縣令與經辦者相繼去世。“凡與斯役者,數年中無一存者。”
汪道鼎聽完李吟香講的故事,不免大發感慨:“有為善之念,而不以實心實力行之,魯莽滅裂,其害又甚於不為者。”意思是行善如果不用心,還不如不做,否則反而會惹禍上身。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不過也要分具體對象。明代學者陸容在《菽園雜記》中曾記一事,系他親身經歷,“予奉命犒師寧夏,內府乙字庫關領軍士冬衣”,只見內官手持數珠一串,色澤很像是象骨,但比象骨紅潤,陸容便問這是什麼材料製成的?內官説:“這是太宗皇帝(明成祖朱棣)白溝河大戰時,陣亡軍士積骸遍野。皇帝感念至深,命令收其頭骨,打磨並規制成珠串,分賜給我們內官念佛,冀其輪迴。又有頭骨深大者,則以盛淨水供佛,名為天靈碗。”看見沒有,同樣是操弄遺骨,換個人,換個由頭,不但沒有厲鬼作祟,反而視為恩澤滂流了。《菽園雜記》

《菽園雜記》

三、名為象牙,實為人骨
遺骨有靈乃至作祟,很明顯是矇昧的人們所作的想象。這一點,從乾嘉年間的學者俞蛟所著之《夢廠雜著》中的一則筆記可窺一斑,在這則筆記中,利用人骨大發橫財者不但沒有遭到任何報應,反而賺個盆豐缽滿。《夢廠雜著》

《夢廠雜著》

“出永定門裏許,有地藏庵,主僧陳姓,本刑部吏胥,作奸被黜,髠頂為僧。庵四周多隙地,凡客死者,皆就其地瘞之而收其殖。”這一年春天,俞蛟郊遊來到地藏庵,見後院有幾間草屋,往裏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只見裏面屍骨累累,“雜骨如竹頭木屑,堆置牆角如草”。惟有長骨被綁在一起,整齊裝列,掛在高處,仔細看是人的脛骨和臂骨。
俞蛟説自己“驚心慘目”,叫來陳姓主僧問這裏面怎麼這麼多屍骨?主僧説,這都是那些沒有子孫後代祭掃的敗棺破冢,屍骨暴露於荒煙野草之間,我們將其撿拾起來,準備焚化後掩埋。俞蛟點點頭説:“此乃功德無量之舉啊!”這時旁邊有個遊客某甲放聲大笑道:“真的是這樣嗎?”然後揚長而去。
俞蛟覺得此人可能瞭解什麼內情,便跟他到寺外,詳問究竟。某甲説自己有一次渡河,遇到風浪,船停岸邊。同船一人無所事事,拿出兩根骨頭,“出刀具切磋之”,做成了八套筷子,“色白而紋理細密好像象牙”,很快就高價賣給了船上的其他渡客。某甲“心竊異之,而未敢問也”,直到相處時間長了,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才趁着酒酣面熱之時,詳細詢問那些骨箸是什麼材料製成的。那人給他做了一番“科普”:“駱駝、牛的骨頭,色澤枯乾少紋理,象牙紋理較直密,顏色微微發黃而有光澤,是做骨箸的上佳材料,然而大象沒有犬羊牛馬那麼多,其牙齒很多年才能生長一顆,哪裏能夠供給海內之用,所以只能用替代品了。”某甲問是什麼替代品呢?那人一指自己的胳膊,又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某甲大驚失色:“難道是人骨?”那人點頭道:“凡是骨頭色白而紋理細密,仔細觀察隱隱有方格者,都是人骨,只是往外賣的時候稱為象牙,且與象牙同價。”某甲問這些人骨從哪裏來呢?那人説,有些不守清規戒律的和尚專門做此營生,將拋擲在亂墳崗上的無主屍體帶進寺廟,將臂骨脛骨截下賣給制骨箸者,“以其髑髏雜骨焚化以掩人耳目,由來久矣”!
聽到這些聞所未聞的“內幕”,俞蛟嘆息不已,説自己總算明白了為什麼陳姓主僧會把那些長骨整齊裝列掛在高處,而將雜骨“堆置牆角如草”了,説白了前者是可賣高價的材料,而後者只是一些無用的“下腳料”。他不禁憤憤然道:“夫兔死狐悲,物猶傷類,胡乃同具人形,忍心慘毒,曾狐兔之不若耶?地獄之設,正為斯人!”
地獄是不是真的存在,沒人知道,但俞蛟一介書生,言論未免意氣用事,他並不明白:膽敢截取人骨售賣,跟陰曹地府搶飯吃的人——他們本身就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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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顧明
校對:張豔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筆記小説,敍詭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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