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海英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我是北大歷史系教授顏海英,關於埃及出土木棺和木乃伊,問我吧!

埃及,木乃伊,當眾“開館驗屍”,幾個詞就呈現出了一幅大膽而又神祕的畫面。近期,吉薩省薩卡拉地區出土100具距今約2500年的彩繪木棺,這是埃及本年度最大的考古發現。而前面提到的神祕畫面,就是這次考古發現的新聞發佈會現場。埃及官方初步推斷木棺屬於當時的高級官員或貴族階層。難能可貴的是,文物沒有經歷過盜掘,保存十分完整。
大規模彩繪木棺的出土為今人瞭解古埃及文明提供了哪些信息?為什麼它們能夠保存完好?我是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北京大學古代東方文明研究所所長顏海英,學術專長為埃及學,著有《古埃及文明探研》等書和多篇學術文章, 譯有《埃及古珠考》。關於最新的埃及考古發現,歡迎與我交流。
思想 2020-11-24 進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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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上這兩個面具,畫的是木乃伊主人生前真實的樣貌嗎?

顏海英 2020-11-25

您的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觸碰到了對古埃及圖像比較“硬核”的理解。可謂大隱隱於問答區啊!
我的答案也比較玄乎:是,也不是。對埃及人,是,對我們,不是。怎麼解釋呢?且聽我給您掰開了揉碎了講。
對於“像”與“不像”一個人這件事兒,現代人和古埃及人的觀點差得八丈遠。我們現代人,尤其是從西方美術的視角來看,一個圖像要“像”一個東西或者人,必須在細節上和真實的事物和人物儘量接近。埃及人的“像”比較不同。古埃及人説“像”叫“twt”(發音類似“圖特”,一般做動詞指“和...像”,名詞指“圖像”、“形象”。比如著名的法老圖坦卡蒙,Tutankhamun裏頭的“圖”就是“形象”這個詞)。這個詞兒例句很多,咱們看一句就明白了。哈特謝普蘇特女法老在卡爾納克神廟修了個方尖碑,碑文説她和阿蒙神的關係如何親近,最後修了這個碑。然後她跟底座兒上刻了句話説當人們見到這個方尖碑的時候會知道我不是在吹牛而是驚歎“這個和她多像啊”!其實這裏指她和這個碑上描繪的自己與阿蒙的關係是一樣的。從這個例子(以及其他類似的話)學者們認為埃及人的“twt”指的並不是圖像和事物相似,而是包含很多其他方面的。比如小明行的端做得正,是個好人中理想的典範,人們聽到了小明的事蹟就會説“這和小明多像”。這裏的“像”是一種對事物理想的屬性的像(好人),而不是光學現象層面的像(小明)。咱們中國人可以照“得其神”來理解。所以,埃及的雕像、面具描繪的是一個人作為國王、貴族或死者,理想中應有的面貌。雖然並不一定像其本人,但是刻上名字就可以説是本人了。
因此,對於我們而言,這兩個面具可能不像死者,但是對埃及人而言,這就是死者應有的模樣。尤其是黃金裝飾的臉部,描繪的是一個神(神的皮膚是黃金的),表達了死者經過來生的變化,幻化為近似神祇的存在。
再次感謝您的提問,牽出了一個埃及學上重要的觀念,還順道兒學了個古埃及語單詞呢。

顏海英 2020-12-01

您別迷惑,這個事兒甭説您覺得有問題,據説人家霍華德卡特自己當年都出來闢謠了(我也只能用“據説”了,時間和條件有限我現在沒辦法去為您翻當時的各大報紙來驗證了,您多擔待!)。
咱們先不挖這句話哪來的,就光看這句話,就知道這不是古埃及人説的。為什麼呢?因為埃及人沒有一個單一的、明確的“死神”的概念。現在好多的流行書刊都説埃及的閻 王 爺 是奧西里斯了,或者説是阿努比斯的。但是這些都是方便科普,犧牲了許多信息的説法。奧西里斯也罷,阿努比斯也罷,雖然和死亡、來世有很多關係,但是他們不是扛着鐮刀跟人間索命的Grim reaper啊。何況還長了個翅膀,就更可笑了。您要是哪天看到有長翅膀的奧西里斯,一定要拍照發朋友圈兒,因為這可是大發現啊。這句話一看就是西方的死亡的具象化形象:死神被揉進去了。造謠造成這樣兒,照本山大爺的話:“真為你們感到悲哀”!
這句的原文是“Death shall come on swift wings to him that toucheth the tomb of a Pharaoh”。這裏頭翅膀兒什麼的都是來自這句話。根據每日郵報的記者和很多網絡上的好事者調查,這句話見於很多當時對圖坦卡蒙的報道(不過他們也沒告訴我到底是哪些個報紙,誰先起的頭兒也不得而知了)。但是光是我見過的就有:1)卡特挖到一個泥板,上面寫着這段話,卡特就假裝沒看見,把這塊泥板埋起來了。2)卡特找到一個小圓牌兒,上頭刻着這句話;3)在法老墓室入口有這句話。行吧,這一句話可以跨越物質和空間到處躥,這也是快成量子力學的事兒了。所以可見這個事兒是假的。而且呢,發掘報告也好,照片也好,都沒有看到這句話。研究古埃及詛咒的學者也沒收錄這句話。要是這句話真的如此重要,大家怎麼能視而不見呢?
希望這麼一説能解決您的疑惑。對於這個問題,您得有自信,相信自己的判斷。而且我跟這兒還要表揚您,有自己的見解,不人云亦云,要不要考慮加入埃及學家的隊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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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海英 2020-12-18

感謝您的提問!您説到的這個問題真的很有趣。除了復活國王的來世信仰之外,金字塔其實還反映了古埃及人的創世觀念。它本身就是作為一個符號矗立在地平線上,表現的是赫利奧波利斯地區的創世神話中的原始丘,與早期對太陽神阿圖姆的崇拜有關。其實在阿斯旺大壩建成之前,尼羅河水每年是可以漲到金字塔底部的。被尼羅河水環繞的凸起的金字塔,就像在原始水域努恩中升起的原始丘,而金字塔尖的Benben石,就是創世之處第一縷陽光照射之處,也是鳳凰鳥Bennu棲居的地方。除此之外呢,學者們在研究金字塔銘文和金字塔的方位時還發現,這種建築可能和星辰的運行有關係。所以金字塔的建造本身,其實是反映了埃及人的宇宙觀和創世觀。
您的第二個問題也很關鍵,金字塔確實有很多除了陵墓之外的作用。實際上金字塔本身只是整個金字塔建築羣的一部分,在這個建築羣裏可以有很多不同功能的建築結構。比如左賽爾金字塔南面的庭院裏就發現了兩個很特殊的地標,正是在法老所舉辦的三十年一次的賽德節場景中出現的。在這個庭院的東邊還有專門與賽德節有關的建築結構,説明這個重要的節日當年正是在金字塔建築羣中舉行的。再比如説,在哈夫拉金字塔建築羣的東部就有法老的喪葬廟和河谷廟,還有連接他們的堤道。在河谷廟中發現了成排的法老鵰像的底座和完整的片麻岩雕像,説明這個區域原本和法老的供奉儀式相關。這些儀式區不光在法老下葬時發揮着作用,在之後也繼續接受着祭司的供奉。此外,法老的金字塔還可以成為一個墓葬區的中心,在很多大金字塔周圍都環繞着王后的小金字塔或者其它大臣的陵墓。有時候,圍繞着金字塔建築羣,還有專門供金字塔建築工人和供奉祭司居住的定居點,比如吉薩地區的Heit el-Ghurab是在哈夫拉和門卡拉任期建造的城鎮,供工人們定居,直到第五王朝,這裏還有居住的痕跡。可以説金字塔建築羣不光是儀式和墓葬的中心,也促進了周圍定居點的形成。

顏老師,您好,納芙蒂蒂胸像有何歷史意義,它是否該被歸還埃及?

顏海英 2020-12-02

中信美術館的老師您好!不愧是美術館的同仁,問題直指埃及藝術的精品。
奈弗爾提提像的“歷史意義”包含了很多層面。這尊雕像在世界美術史上的意義是很重大的,我相信中信美術館的老師才是行家,在此不再班門弄斧了哈。我覺得還有一個層面作為埃及學家應該多談一談,就是從她的發現,到當下的爭議,這段歷史的意義。
首先我們能看到一件藝術品或者一件作品(因為在古埃及沒有現代美術上所説的“藝術”這個概念)的意義是在不斷地發生着變化的。我們對這尊雕像在古代的功用尚不清楚,有學者説是祭祀用,有學者甚至提出是教學模型。無論如何,她重見天日後已經不再有這些意義,而是成為了一件供人欣賞的藝術品—這是一個西方美術傳統賦予的新意義。同時,她也成了大眾文化的一部分,被人們以裝飾品、廣告、商標等方式消費着,乃至成為了古埃及女性和當代埃及的名片。這些都是古埃及那會兒沒有想到的。而如今圍繞歸還她到埃及的爭議也反應了這尊雕像正在被當代埃及的民族主義浪潮賦予新的意義。
再次,這段歷史的意義也關乎考古學與殖民主義和民族主義的聯繫。不可否認,胸像是被德國人發掘來的。無論德國人是把她順走的,騙走的,還是“合法”地拿走的,這都反映了歐洲國家在埃及發掘曾經的霸權地位,以及埃及考古學和歐洲殖民勢力間緊密的聯繫,我們回望奈弗爾提提胸像的歷史和今天的爭議,就會發現學科史上這塊不可抹去的陰影。從這座胸像的“爭議史”中我們還能看到民族主義和考古發現的聯繫。納粹政權拒絕歸還,並且聲稱要為她建立新的博物館,這是在借這件考古發現來彰顯霸權和納粹宣揚的民族主義。如今埃及的哈瓦斯追討德國,也是為了彰顯埃及日益高漲的民族主義,在爭議中不自覺地將這件雕像實為埃及主權和民族認同的一部分了。
所以這件雕像的歷史意義不僅在於其歷史,也在於其當下的爭議。畢竟,當下就是未來的過去。
至於歸還的問題,我還是這句老話,在這裏談很傷民族情感,因為每每談及人家的文物,就會想起自己的文物。不過,還與不還,就國際上來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人相信一個國家國土內的所有發掘所得屬於這個國家,因此應當歸還,這個沒毛病;有人也覺得古埃及的文物就應該屬於現代埃及,因此理當歸還,這個也沒問題;有人相信這是人類的共同文化遺產,保存在哪兒不是主要矛盾,保存好才是關鍵,這個説得也在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觀點,不必互相指摘。如今這座胸像的歸還已經到了“公説公有理婆説婆有理”的情況,我們不在其中,不瞭解具體的隱情,不好妄下判斷。唯一的出路是相信人類集體的智慧。
説得很傷心,很沉重,但是我仍然希望大家在“吃瓜”哈瓦斯追討德國柏林博物館的同時,思考這些歷史意義,看到歷史是複雜的,多層次的,不能一概而論的。

顏海英 2020-12-02

謝謝這位網友的提問!我喜歡這樣有生活氣息的問題!
這裏頭説的很多古埃及人生活上的習慣實際上是經過了很多代流行文化的吸收和再創作之後形成的,往往忽略古埃及不同社會地位、不同歷史時期和地區的風俗習慣。就好比一個老外來了趟北京胡同,回到家鄉就跟人家白活説“哎呀額地上地呀,中國人都喝豆汁兒,吃焦圈兒”,其實這不是一個準確的説法兒,對不對?因此在這裏,咱們就每條兒都拆開來説説。
咱們先説説髮型和假髮的事兒。古埃及人無論男女都刮光頭?No No No,古埃及的託尼老師們都不高興了。埃及人是很熱愛“洗剪吹”的。在埃及的一些遺址我們會看到雖然屍體已經是骷髏了,但是頭骨上會保存有特別好的頭髮,有的還梳着一些小辮子做裝飾。學者們甚至發現了垂在髮間的小掛墜,説明頭型上埃及人還是很會玩兒的。假髮是非常昂貴的,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戴得起的。如果去看埃及的平民墓葬,如果大家都戴假髮的話,理應有陪葬進去(貴族會這樣做的,比如都靈埃及博物館裏的Kha夫妻),但是實際上大多數老百姓都沒有陪葬假髮。僧侶刮光頭是沒跑兒的,因為僧侶的目標就是要潔淨。所以對於埃及人是不是光頭,是不是戴假髮,要看社會階層和職業的。
然後説説化妝。在這方面,埃及人無論男女都的確很精緻。當然,人家化妝的主打不是BB霜,氣墊粉撲這些個高科技,而是很簡單的眼線膏、化妝勺和研磨用的小“調色板”。從前王朝開始,就能在人們的墓葬中找到各式各樣的小調色板,有時候能在周圍或者調色板表面找到方鉛礦的痕跡。這就是埃及著名的“眼妝”了!到了中王國,一些富人的棺材中也要畫上來世需要的東西:枕頭、涼鞋,還有兩袋子眼妝膏。不過您要注意啦,古埃及小姐姐們畫眼妝不僅僅是為了好看,男人們畫眼妝也不為了當“女裝大佬”,這其中是講究醫用價值的。埃及的醫學紙草中就建議人們用化妝用的眼膏治療眼部炎症。一些學者認為,眼膏中的方鉛礦有一定毒性,因此能消炎。還有一些學者認為,厚厚的眼線還可以防止眼睛被沙漠反射的陽光灼傷,現代很多滑雪運動員也是用類似的手法。所以對埃及男女化妝這個事兒,不僅要從我們對化妝的理解來認識,也要考慮到埃及人自己怎麼説的。
最後説説擼貓。的確,埃及人是人類歷史上馴化喵星人的有功之臣,但是把他們説成是十足的貓奴就有點過了。這一點可能都出自埃及學歷史上發現的大量貓木乃伊、漂亮的貓銅像(Gayer-Anderson cat)。加上古典作家也誤會了,覺得埃及人奉貓為神明,甚至有波斯人攻打貝魯西亞(Pelusium)用貓作為“肉盾”,埃及人不敢還擊的奇聞(這個真的太欠兒了),於是今天的人就覺得埃及人“崇拜貓”,經過流行文化進一步包裝就成了貓奴。實際上這種做貓木乃伊和動物崇拜出現在古埃及歷史較晚的時候,而這種動物崇拜實際上的目的是崇拜貓所對應的神,貝斯泰特。當時地中海地區很多人來埃及,正巧碰到了,以為埃及人只是單純地崇拜貓這種動物。近代西方人也將這點視為一神教所不齒的偶像崇拜,於是也可以誇大“拜貓”這個認識。到了今天,我們就真的認為埃及人是純粹的拜貓,是貓奴了。實際上,人家埃及人的確喜歡貓,但是對於他們“崇拜貓”的這個印象,一定要看具體的時間段,並且要考慮我們接受的信息是不是經過了很多代的扭曲。
再次感謝您的提問,藉此能澄清一些流行文化中不太準確的説法兒。説了這麼多,有一點必須承認,埃及人的生活真的不比我們差,也是很精彩的呀。

顏海英 2020-11-29

這位網友客氣啦!您這個不是問的偏門兒,而是問得好啊!做埃及學一方面要了解上層文化,一方面也要研究平頭百姓。所以説您能問出這些問題正説明您是行家!那麼咱們還是這個問吧的老規矩,把您問的這些問題掰開來揉碎了來解答。
咱們先來説説老百姓是怎麼看自己腦袋頂兒上的王權的。實話説,我們的材料是非常有限的。為什麼呢?因為一般只有文獻能讓我們參透一個古人到底怎麼想的。而在古埃及識文斷字兒的僅僅佔這個社會的百分之一。而在這些會寫字兒的人中,很多都是書隸、僧侶和官員,都是指望國王的統治吃飯的,因此即使在文字裏頭也很少會對法老有什麼不滿,反而是炫耀法老洪恩,給他們什麼恩典了,各種“凡學”各種吹。老百姓都是不太會寫字兒的,因此他們的想法和他們如何稱呼法老都沒有留下來。即使記錄下來一般也是pr-aA(大房子)hm=f(陛下), nb tAwy(兩地之王)等書面中常用的詞彙,這些詞兒對於您這樣的行家,應該都比較熟悉了。不過您説得沒錯,的確是留下了針對女法老哈特謝普蘇特,有點少兒不宜的塗鴉。所以從這件事兒可以見得,雖然我們無法知曉他們的説法,但是能觀察他們的行為和他們傳唱的故事來看他們的態度。不得不説,埃及人和世界其他民族是一樣的,對誰是好法老誰是壞法老,心裏頭跟明鏡兒似的。舉兩個例子。一是第18王朝的阿蒙霍特普一世和他的母親雅赫摩斯-奈芙爾塔麗。這兩位是非常受到德爾-麥地那這個地方的人愛戴的。德爾-麥地那這個地界兒是為新王國王室修築陵寢的工匠村,我們對於平頭百姓的瞭解很多都來自這裏。這兒的百姓估計是太喜歡這位法老了,把他們娘倆乾脆供奉為神明,以至於崇拜到了300年後的拉美西斯二世時期依然沒有停止。甚至“生長季”第三個月,一年裏頭的第七個月都是叫“阿蒙霍特普”,保留到了科普特語中。這可了不得了,快趕上命名七月和八月的凱撒和屋大維了。有學者認為,阿蒙霍特普一世娘倆很可能是創建了這個村子,所以村民歷代把他們供着。也有人説是娘倆象徵的王朝的開始,或是感念他們在底比斯一代大興土木,因此奉為神明。可見老百姓對於為自己帶來繁榮和飯碗的阿蒙霍特普娘倆是非常崇敬的。那麼另一個例子就是壞法老了。胡夫就是代表了。胡夫修築了最大的金字塔,我們今天還能看到,按理説也算是名垂青史。但是好像老百姓並不是很待見胡夫。何以見得呢?傳到今天的故事《魔術師的故事》裏頭就把胡夫寫得倍兒壞。召見魔術師結提,憋着想從老爺子那裏套出來神廟裏頭圖特隱祕的祠堂的事兒。見到魔術師之後就非説看錶演,説:唉?結提老爺子您不是會魔法嗎,咱們把一個囚犯斬了,您把腦袋給我接上看看啊?結提老先生趕緊回絕:啓稟皇上,咱還是換個鵝吧,請皇上龍意添裁。從這個故事裏,有的學者就説,胡夫可能修建金字塔時給當時的人帶來了很大的負擔,以至於會留下這樣的故事和暴君的印象。的確,這些學者説的在理。因為即使到了希羅多德的年代,胡夫的名聲依然是美好哪裏去,甚至有傳言説他為了籌措大興土木的錢,讓自己的女兒去從事一些“第三產業”。估計老百姓這麼多年了,是不太喜歡他。暗戳戳地在口耳相傳的故事裏損他。這就像我們的大鼓書和評書裏頭,每每唱到桀、紂咬牙切齒是一樣的。
對於宮廷禮儀,埃及人不象咱們的老祖先,為我們留下了記述禮儀、官職和朝政的浩瀚史書。民間也沒有留下“手捧朝珠,低頭看二紐兒,邁方步,亮靴底兒,一步三搖”的故事。所以要靠我們去從零星的史料來找。比如,古王國時期有一個人叫Ptahshepses,這個人留下了一個很巨大的假門,上面刻了自己一生比較“凡學”的事兒。這個人是跟王宮裏頭的王子們長大的,然後呢,娶了公主,當了駙馬爺,這他都寫到墓裏是很正常的。但是有一句內容很奇怪,他説,法老對我很滿意,所以我可以親吻他的雙腳,而不是地。從這段話我們能知道兩件事兒,一,見法老,至少在古王國,照理是要匍匐貼地,親吻法老腳下的地面的。二,不讓親地面,改親腳,那就是黃恩浩蕩,御賜黃馬褂兒的榮耀了,可見宮廷禮儀之森嚴。那麼外國人呢?我們也是從圖像和史料裏頭來推測。圖像裏的外國人,來到埃及一般要麼是被五花大綁着,要麼就是牽着珍奇異獸,土特產品,客客氣氣地哈着腰來進貢。至於他們自己的禮節是不是在埃及也用了,很難判斷。不過通過阿瑪爾那書信,我們至少能看到外國君主對法老還是很客氣的,信裏會相互稱兄道弟,問候家人,甚至連戰車宮殿也要問候問候,可見外交禮儀還是很對等的。不過呢,也有抱怨的。中亞述帝國派出的使節來見阿肯那吞,結果呢,這位宗教改革的先鋒法老讓人家外國人也隨着他跟大太陽底下暴曬着。估計使者也是被曬得夠嗆,覺得法老是故意整他,這個事兒就成了外交抱怨。可是對於法老來説,這是在邀請他以法老的方式崇拜太陽啊。所以從這件小事也能看出,外國人來到埃及,實際上也是遭遇禮節上的文化衝擊的。
限於篇幅和材料,我只能初步為您解答到這裏。一會兒還要解答您的關於埃及文保質量的問題。希望這個回答能讓您這位行家滿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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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xford2020-11-26

請問製作木乃伊的一般是平民工匠還是奴隸工匠?

顏海英 2020-11-27

這個問題很刺激,因為有些開始觸碰我們一些未知的邊界了。
古埃及人自己幾乎沒有留下製作木乃伊的“手冊”。公允地説,的確是有描述停屍、敷膏油、塗樹脂這樣的話,但是到底是怎麼做防腐處理的,這些個工作是怎麼分工的,埃及人就是不説。因此,我們很難直接回答這位網友的問題,只能通過已有的信息來做判斷。
既然埃及人沒寫,總有人寫吧。別説還真有。希羅多德寫過,西西里的迪奧多羅斯(Diodorus Siculus)也寫過,還寫得挺細緻。根據迪奧多羅斯的記述,我們可以肯定,奴隸是極為不可能參與木乃伊最核心的製作的,因為木乃伊“入殮師”實際上地位很高。這裏頭有套上阿努比斯面具的僧侶監督,還有手指經卷的僧侶專門負責唸咒。迪奧多羅斯老爺子甚至説,木乃伊入殮師是可以隨意進出神廟的,而且大家還要對他畢恭畢敬。這樣看來,奴隸是不大可能了。不過迪奧多羅斯也提過一種人,叫slitter,就是往遺體上劃拉第一刀的那位,這位可是遭了秧了,因為埃及人認為這一行為實際上是對身體的冒犯,因此,這個slitter劃拉完之後,就要被其他僧侶追着打,儀式性地懲戒一下兒。有的埃及學家就説,這種人肯定要選戰犯啊或者囚犯這種人吧。其實迪奧多羅斯人家沒這麼説過,只是學者們的推論。
古埃及人自己留下的一些文獻裏也暗示木乃伊製作這個行當並不低賤,反而是個很有油水的行當,保密都來不及。托勒密晚期的哈瓦拉有這麼一羣“入殮師”,他們的世俗體紙草留了下來。從這批檔案裏頭可以看得出來,這個行業裏頭是有很嚴格的規矩的。給屍體防腐的人和在葬禮上幫忙的人之間是有明確的邊界的。因此即便是有奴隸參與“抬槓打幡兒”,估計也很難參與到木乃伊製作。有學者認為這個是木乃伊製作人這一家子的商業機密,估計很難讓奴隸學了去。當然,話不能説死。因為在古埃及,奴隸主的確是教奴隸一些手藝的。一些奴隸是幫着跑商的,或者幫着做手藝的,或者是學了寫字兒幫奴隸主管理其他奴隸的。但是據我瞭解,似乎沒有提到説能學木乃伊製作的。
那可不可能是平民呢?這個是有可能的。根據哈瓦拉的紙草,這個行業是一個家傳的行業,因此很可能就是被當做一門手藝。平民是可以做的。可是有人就要問了,不是説有僧侶嗎?嗯,的確有,但是問題是在古埃及,僧侶和平民是可以轉換的。一些農民可能一年裏大多數時候種田,但是有一個月會到本地的神廟輪班兒,幫着其他僧侶看個大門兒啊或者管理下供品什麼的,在這期間,他被儀式性地淨身之後,就是僧侶(埃及人管僧侶叫wab,意思就是“清洗”)。所以,聖俗之間的邊界不是那麼的清晰。在木乃伊製作的儀式中,和可能是平民套上面具,在這個儀式裏作為僧侶。當然,這些還都是有猜測的成分,需要我們進一步去發掘木乃伊作坊,或者尋找更多的檔案。説到這不得不提一句,這次在薩卡拉不僅發現了木乃伊,之前也發現了木乃伊作坊,這可能會推進我們對類似問題的認知。
感謝您問出這樣獨特的問題,讓網友們也一瞥埃及學家沒有史料的“窘境”。我們對古埃及的研究遠沒有盡頭,誰也不知道哪些新材料又會給我們什麼驚喜呢?

顏海英 2020-11-25

您提出的問題很多人都問過。很多人都認為現代埃及人和古埃及人人種和文化聯繫不緊密所以“不配”研究古埃及。我可以理解這種認識,因為從咱們中國人的角度出發,我們華夏民族在這裏生活了幾千年,有着綿延不斷的歷史和文化傳承,中國人研究自己的過去是有資格的。由此我們覺得其他文明也應該找到像中國人一樣“合法”的“繼承人”。但是世界古文明中有幾個能像華夏文明一樣幸運呢?反過來講,人種、血統和地緣屬地真的就等於絕對“有資格”嗎?歷史學家羅文索(David Lowenthal)和考古學家霍德 (Ian Hodder)都有過“過去即異鄉”或類似的表達。即便是我們自己對自己的祖先的想法都不一定有百分之百的理解和認識,尚需要進一步探索。雖然“過去即異鄉”在學術界有爭議,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古埃及這個“異鄉”是一個全人類共同面對的“異鄉”,是我們共同擁有的文化遺產,也是全人類都要去努力還原、理解的古文明。如今,埃及學是一個國際學科,來自全世界各國的人,包括中國的埃及學家同仁們,都在從自己的文化背景出發,貢獻着自己的學説,豐富着人類對古埃及共同的理解。沒有人比其他人更高尚,更有資本,也沒有誰比其他人更低賤,更沒資本。
如果您讓我説誰最有資本探索古埃及,我會説,最有資本的人,不是所謂血統上或者地緣上距離古埃及最近的人,而是能平靜地看待埃及千年來的風雲變幻,寵辱不驚的人,是熱愛這個古文明,希望拂去時間的塵埃來重現期過去的人,是能以開闊的胸襟保舉宇內,以全人類的眼光看待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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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海英 2020-12-02

您能喜歡這裏頭的回答真是太好啦,很高興這些回答能伴您入眠。
詛咒有沒有阻止盜墓呢?沒有,根本沒有。
這個事兒其實比大家想得要複雜些,因為在古埃及,攪擾死者休息的方法不僅限於盜墓一種,盜墓手段也不僅限於盜掘,且聽我慢慢道來。首先説説盜墓者是不是被詛咒嚇破了膽。看起來真的沒有,即便是王陵他們都敢翻騰。何以見得呢?這就要看兩個著名的紙草,Amherst紙草和Abbott紙草。這兩個紙草實際上記載了一件事兒:盜墓。這件事兒發生在拉美西斯九世,那會兒的埃及已經不是輝煌的大帝國,而是一個危機深重的地方。經濟上的不景氣讓一些個人走上了盜墓皇室陵寢之路。Amherst紙草和Abbott紙草都記載了底比斯當地官員派人在附近的山崖上挨個兒查,看看那些個墓被盜了。最後盜墓賊也招供了。不過,盜墓賊的手法有比這種高明的,我前面也提過。比如在安葬了死者不久後,甚至還沒出墓穴就把人家的珠串呀鐲子啊順走的。這種案子有時候考古學家能看出來。比如開棺,發現棺材是封得好好的,但是死者跟裏頭來一個燒雞大窩脖兒,上半身被完全翻起來,背朝天那麼厥着。這一看就是在入土前或者封棺材之前就有人下手了。所以您看,盜墓真的是不分時間、場合和動機,更不會在意詛咒。
其次,在古埃及,還有其他擾動死者的方式,不一定是故意的,也不一定是以盜墓為目的的,但是的確是把人家的墓破壞了。在一些打前王朝就作為墓葬的地區,埃及晚期的墓經常會一鏟子挖到前王朝的墓,很尷尬。另外一種就是搭順風車的。比如埃及第三中間期的一些墓葬實際上是在階梯金字塔地下直接鑿壁建成的。前朝的許多棺槨甚至可以被重新利用,改個名字繼續下葬新的死者。這些行為和我們從文獻上看到的詛咒和古埃及對來世的嚮往,對墓穴的珍視都形成了很鮮明的對比。
那麼有沒有防止盜墓的辦法呢?詛咒這種“魔法攻擊”是不給勁兒了,所以埃及王室只能用“物理攻擊”了。比如把墓的入口藏起來,修在較為隱祕的山崖,或者在墓道里突然挖一個深坑。再不濟,就把王室的木乃伊統統疏散到一個地方藏起來。第18-21王朝的王室木乃伊就是這樣的。為了逃避晚期的盜掘,人們乾脆把王室木乃伊藏到了德爾巴哈利附近一個深坑裏,直到1881年才被盜墓賊撞到,藏得不錯,費心了。不過在這一過程中實際上也是攪擾了這些法老的安息,對不對呢?
怎麼能活出貴族的感覺?這個問題有意思了,我簡要地説説哈,不過我先説好哦【臨江到香港物流】
首先,您得在吃上講究。麪包和啤酒都是平庸的東西,怎麼配得上您的貴族氣息?因此,您要暢飲從黎凡特地區進口的葡萄酒,兑點兒椰棗更香甜啊,要是能配上來自米諾安文化的彩繪黑陶就更了不得了,這可是第十八王朝之前老祖宗留下的稀罕玩意兒。哦對了,別忘了吃點兒牛肉和烤鴨子,來點韭葱配點兒蒜。飯後來一小籃子無花果和石榴,您就請好兒吧!
然後您還得穿呢。亞麻布的衣服洗得白白的,最好是全身帶整齊的褶,公元前1500年代的“時尚時尚,最時尚”。假髮您不得來一頂?腦袋頂兒上來點固態香油(這兒的香油不是芝麻油哈,混合了香精的固體油脂,圓錐形),走過去一陣風,所有人都説,呦真香嘿,底比斯哪個作坊的No.5?正式場合別忘了掛上珠子做的大寬鏈子(wsh),手指上套上個聖甲蟲印證的戒指,這就算捯飭好了。
哦對了,您是古埃及貴族啊,人前顯貴,必須得有點肚子,所以別忘了得個高血脂呀,營養過剩什麼的。要是能夠痛風就更好了,説明您比那些個普通人活得長還吃得好。哦對了,麪包裏頭石頭子兒多,所以您別忘了嘴裏頭留幾顆壞牙,偶爾疼一下還挺解悶兒。腿腳不好了也沒事兒,杵根兒和您等身高的枴棍兒,看着更尊貴了。
就到這兒了,您覺得把您擱到古埃及當貴族,這日子如何呢?
感謝您的鼓勵和提問,這是您今天的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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